漫画不大,却生动得让你忘不了。从此我开始收集他的画,只要报上登的,
我就把它剪下来,仔仔细细地贴到本子上。
第一次见华老本人是在炎黄艺术馆的年会上。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竖条
的夹克衫,八十岁的老人还那么精神,谈笑风生,大家风范,和我想象的漫
画家相比,他更像一个哲学家或历史学家。我们很自然地认识了,月他的话
说我们已经在电视里见过好几年了。我自然要说出我一直喜欢他的漫画,而
且能说出他的几幅代表作,他很是相信。分手时华老说:“我回去给你画一
幅,你到时来取。”我的脸通红,既激动又不安,做我们这行工作的最不应
该向画家求画了。
冬天,华老托人给我打电话,说画已经画好了。那天我下了班,先去花
店买了六十朵玫瑰,一路捧着去了三里河的一个大院。不知为什么,我心里
还是很过意不去。
和窗外的寒风凛冽相比,华老的家里温暖如春。房里几盆绿叶植物把冬
天的生活翻了个儿,再放上我拿去的这一大把红玫瑰,冬意在这屋子里就全
消失了,连同我心里的那一点拘束也没有了。华老很和蔼地拿出送我的小画,
画上有两只神奇的小老鼠(那年是鼠年),配上华老那与众不同的小字,这
就成了我如今最宝贝的一幅漫画了。画的题目是《老鼠吹牛》,画的上方写
着:“从前有人说老虎屁股摸不得,现在有人说小猫屁股也摸不得。某鼠窃
听后大喜,回洞对鼠太说:‘如今老鼠屁股更摸不得。’世上凡爱说大话,
假话,空话均似此鼠。”我取走了画,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千一直没有离
开过书包,生怕这爱吹牛的老鼠夫妇认识华老的家再自个跑回去。我以这幅
《老鼠吹牛》告诫自己,一定要诚实,特别是我这份职业让我清醒地知道:
电视是有着示范作用的。我要说真话,说实话。
我觉得漫画家首先要有宽广的胸怀才能把世界装得下,漫画家还要有宽
容的品格,善解人意,才能站在人物事物的多面去劝解人生;要明朗,要憎
爱分明,最重要的是他要热爱他的民族,热爱他的人民,热爱他生存的这片
土地。看完华老的五十年画展,我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位漫画家,一个有良心,
有正义感的中国老人。
“文化视点”曾就漫画的社会功能为题做过一期节目。我们当时请的四
位被访谈者都是漫画大家,华君武、丁聪、方成、王复羊,这几位都是我熟
悉的朋友,但我不肯出面请他们,因为当时栏目处在社会褒贬不一的尴尬中,
我发自内心地不想让他们跟着我受连累。好像拉着名家给自己壮胆,真是难
为情。
四十五分钟的节目很快录完了,我们彼此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倒让我忘不掉的是几位老先生都是自己坐公共汽车来剧组的,而且他们每个
人口袋里都装着月票,说公共汽车坐起来比出租车方便。天下竟有这种道理。
我们的漫画家就是这样,生活在普通人中,关注着普通人的生活,体验着普
通人的情感,于是我也就懂了,为什么他们手里拿的这支笔能画四十年、五
十年,画一辈子!
这些年,华老一直关心着我的节目,节目做好了,他会打电话祝贺我,
夸奖我。节目如有问题,他会把想法整理出来,一一告诉我,可贵的是他还
常帮我想解决问题的办法。第一期“文化视点”是“相声为什么走下坡路”,
华老看了后给我打电话说:“这是个很不好做的题目,走下坡路的原因很多,
相声演员什么都谈到了,就没有谈到他们不努力读书,没有文化很难成大家,
马季先生讲得不错,很实在。”他说在新栏目创办的时候,一定有许多问题,
让我别着急,如果需要他可以给我们义务当顾问。我哪忍心啊,八十几岁的
老人了,但我心里却十分感激。夏天,我又去三里河看他,听说他刚做完青
光眼手术。距离第一次来已经两年了,华老没什么变化,我却比两年前沉重
多了,新栏目还没走上正轨,一切都像被人赶着走似的,活得很累。华老似
乎很懂我,桌上早就为我泡上了一杯新茶,茶的中央有一朵开放的杭白菊花,
花很完整,一瓣也没有脱落,我端在手上良久,水没有喝上一口,心已经全
润了。
过了一段时间,在办公室桌上的一堆观众来信里我又发现了那与众不同
的字体,华老的信。我拆开了:
倪萍同志:
我对外界近来对你的评论,不以为然,又一消息说你也有些自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