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姥姥和姥爷谁也没摊上一口,可那一夜他们睡得特踏实,直睡到大雪堵门才

起来。姥姥收拾着散落在院子里的猪骨头,看着蹲在石台上抽烟的姥爷,“哦,

他爹,这才想起来,启锅的时候,该再加一勺子盐。”

我记得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姥姥最小的儿子在部

队当连长,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为救别人牺牲了。部队派人来给姥姥送遗物

的那天,姥姥所有的儿女都到齐了。他们生怕母亲承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而

出现意外,部队还带了两名医生。姥姥说,那天她一看家里来了那么多首长,

就预感到舅舅出事了。她说,舅舅最近没往家里写信,她这些日子老做梦。

部队首长们望着眼前的这个慈祥的母亲,不知该怎么开口报告这悲痛的

消息。姥姥倒先张口了,“是不是道远在部队上犯了什么错误?”(我小舅

叫倪道远。)首长急忙解释:“不是,不是,大娘,你的儿子是好样的,是

我们部队学习的榜样..”姥姥说她不记得往下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只记得

那一夜,不到六十岁的姥姥一口后牙全酥了,舌头一碰就往下掉块儿..

夜里,姥姥点着油灯把舅舅在部队的立功喜报全都拿出来了,她贴了一

墙。一边贴一边自语:“人命一尺,难求一丈,当兵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好

哇,你是救别人死的,妈懂得你,好哇,孩子,尽做好事,下辈子你的日子

就好过了..”只是第二天村里来人要把门上挂的“光荣人家”牌子换上“革

命烈属”时,姥姥坚决不让。

母亲相信儿子没有死。

我的姥姥只上过半年的识字班,可她清楚,认字是天下最有用的,当年

她作主用卖花生种子的钱送我妈妈和舅舅到城里读书,这在那个年代对一个

小脚女人来说是很不容易的,这也是姥姥如今常夸耀自己的一句话:“我要

是当初不逼着你妈妈去青岛念书,认识了你爸爸,现在哪有你呀?”我也逗

姥姥:“人命一丈,难缩一尺,我命好啊..”其实我是我们这个家里最感

激姥姥的一个人了,没有姥姥,也许就真的没有我。

我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年代,家里有个大我两岁的哥哥,那时我

的父母只是机关的一般职员,雇不起保姆,他们又都是要求进步的青年,只

好把我送入几个月才能来接一次的长托幼儿园。严重的缺乏营养,又整日被

捆在小木马上,半年下来,我已经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小怪人了。

当时,在青岛上学的小姨,暑假回老家,把我的惨状禀报姥姥后,听说

姥姥一宿没合眼,把家里所剩的麦子面都烙成了火烧(这也是我至今最爱吃

的一种饼),连夜摘了一篓子酸苹果,就坐上了由石岛开往青岛的轮船来到

我家。那会儿,我父母住在青岛伏龙山的一套石头房子里。我妈回忆说:姥

姥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只听一个人轻轻地敲门,她以为是在做梦,开了门,

看见姥姥立在门口,一脸的雾水,一脸的汗水,一脸的泪水。“妈,出什么

事了?”“印子(我妈的小名),我想把小萍接回去..”姥姥泪如泉涌..

就这样,只有两岁的我,就跟着姥姥回到了我童年的天堂——水门口。刚到

村里,好奇的人都来看我这个从城里来的孩子。姥姥说,我见了谁都哭,把

人吓得只好等我睡着了才来,东家一篮子鸡蛋,西家一把红枣,姥姥的好人

缘使我成了村里最富有的孩子。姥姥说什么也想不到,我如今长这么大个子,

小时候真是个小懒猫,冬天,姥爷出门总是把我揣在棉袄里,有时在人家坐

半天,才听见棉袄里有几声叽叽,解开扣子,原来里面还有个我。

的一种饼),连夜摘了一篓子酸苹果,就坐上了由石岛开往青岛的轮船来到

我家。那会儿,我父母住在青岛伏龙山的一套石头房子里。我妈回忆说:姥

姥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只听一个人轻轻地敲门,她以为是在做梦,开了门,

看见姥姥立在门口,一脸的雾水,一脸的汗水,一脸的泪水。“妈,出什么

事了?”“印子(我妈的小名),我想把小萍接回去..”姥姥泪如泉涌..

就这样,只有两岁的我,就跟着姥姥回到了我童年的天堂——水门口。刚到

村里,好奇的人都来看我这个从城里来的孩子。姥姥说,我见了谁都哭,把

人吓得只好等我睡着了才来,东家一篮子鸡蛋,西家一把红枣,姥姥的好人

缘使我成了村里最富有的孩子。姥姥说什么也想不到,我如今长这么大个子,

小时候真是个小懒猫,冬天,姥爷出门总是把我揣在棉袄里,有时在人家坐

半天,才听见棉袄里有几声叽叽,解开扣子,原来里面还有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