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生堆里推,一边推还一边喊着我的名字..现在想来可笑,可那时候真觉

得委屈。我好几次因受不了这样的场面,而跑回教室哭。为这,谷风机还和

推他的男同学打过架。我常想,谷风机上中学没有和我上一个学校,是不是

不想再让我受这份罪了?!

晚上,我们几个当年要好的同学没有回家,而是一起去了八大关,总觉

得有许多话还没有说,许多想知道的事还不知道。谷风机也在里边。路上,

金到来悄悄问我:“你说实话,你后来要是不去济南,你要是不当演员,你

就留在青岛和我们一样,你会不会嫁给谷风机?”

说实话,我没有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我沉默着。我想,爱应该是既能感

知,又能记忆的。而此时,我只能从金到来的假设中窥探出自己可能的境遇,

它让我发出了一种叹喟,这种叹喟是不能抵达另一颗心灵的。境况的差异,

决定了人的差异,也决定了这种距离成为魅力时,情感的无私与无价。

同学们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一排,夏天的海风吹得人都醉了。海水爬上

了礁石,每一朵浪花都是新的。我们一声不响,我们微笑,我们静静地合上

眼睛,风一动不动,月亮悄悄地打量着我们每一个人,童年在这里重新挤成

一团,像浅水中的一排小脚丫,干干净净,汇入蔚蓝的纯洁之中。

或许他们是故意留给我和谷风机单独说话的机会。

那一天,我们真的像一对恋人一样在沙滩上并肩走着,依然是胳膊挨着

胳膊,却没有了小时候那样的坦然了。这么多年彼此没有来往,该说什么,

从哪儿说起?我只知道他在港务局做了一名工人,其它呢?我的心一阵阵地

乱跳,生怕我们之间再说出一些不该说起的话题。

这也是我在故乡的海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并肩散步;月亮在前边牵着我

们走,海浪在后面推着我们行。这真该是一个醉人的夜晚啊,不管是不是恋

人,你都会不由自主地想挽起他的胳膊,搂起她的腰。

谷风机突然站住了:“你结婚了吧?”

我赶忙说:“结了。”我们又继续向前走着。

“你也结婚了吧?”我问。

“我早就结了,都有了一个孩子。”

“男孩女孩?”

“女孩。”

“女孩太好了,小谷风机吧,女孩都像父亲。”我心里平静了许多,月

亮也没那么圆了,海浪也退下去了一圈儿。

谷风机依然沉重地走着。“你还不知道吧,我女儿已经死了,才不到一

岁。”

“为什么?”我吃惊地望着他。

“先天性心脏缺血,咽气的那天,大夫让我把她送到太平间,我没去,

而是抱着她来到了海边,就在这个沙滩上走了一宿,一直走到天亮,那时候

我真想抱着她往海里走,让海把我们俩都带走。”我站住了,我看见了谷风

机那双绝望的眼睛。

“你没有孩子吧?你肯定没有这个体会,孩子死了,就像自己死了。”

望着眼前这个承受着巨大悲痛的男人,怎么也联想不到小时候那个谷风

机了。那时候天真的我们对于长大的憧憬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灾难

来了怎么办?做了父亲以后,女儿死了怎么办?

“别难过了,再生一个吧。”我安慰他。

“你肯定没有做过母亲,孩子对于父母来说,这一个就是这一个,以后

就是生十个也代替不了这一个!”谷风机向着大海、向着我哭诉着。我们伫

立在沙滩上,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痛楚和暖流交织着,它们涌遍了我的

全身,我默默地注视着他,那个时候的我远比恋人更亲切、更自豪,谷风机

是把我当成亲人了啊!

就这样,我一直陪着他走,像小时候他护送我回家一样,我也护送着他

在人生黑暗的路上走一段吧。我陪着他在沙滩上走着,海浪越来越细,已不

去擦碰那些做梦的礁石了,我的那一排同学静静地坐在礁石上等着我们。原

来,大家都知道了谷风机的不幸,也都知道谷风机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

沙滩上再走一走,也明白了为什么要让我陪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