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怔,反问:“不为真,难道是假的?你要假装被烧死,然后金蝉脱壳吗?”
罗净没再答话。我混沌的脑子倏地洞明起来,以罗净的大智慧,必定有后招,他如此笃定,我又何必再多操心。等罗净脱身,华容添攻入京城,阴霾的天空又将变得晴空万里,我欣悦不已,唤道:“不用多久,你会看到最美的春天。”。
“春天……桃花开了吗?”。
“没有,不过快了!再有十天,一定会开得很灿烂!”我顺势倚着墙角坐下,心情畅快了不少。
罗净突然话锋一转:“你能不能劝华容添以苍生为重,不要发兵举事。”
我愣了一下,随口答:“可是当今圣上非明君。”。
“诱发战事,祸及百姓,恐怕更加不是明君所为。你们在小城里过着平凡的日子有何不好?”
看来罗净真的没有后顾之忧,否则怎还会担心华容添的事,我笑了声,应道,“好,我跟他说说。”。
不一会,罗净生怕我暴露行迹,一味催我走。我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冲他挥挥手:“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天牢中尽是一股阴暗腐败的气味,一出来便觉神清气爽。我决定在这里等罗净,等他没事了,再一起回宁城。然后劝诫华容添不要发动战事,给罗净盖一座寺院,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平安喜乐。是不是想得太美好了,连我自己都忍俊不禁。。
回到桃苑中,小绿见着我喜出望外,香落出家了,她独自一人怪可怜的。我去挖了一坛酒,与她在桃林中开怀畅饮。寒凉的春夜下,风掠动枝条,花苞抖动,散出缕缕暗香。酒气氤氲,四肢百骸微微发热,脊背上不知不觉已渗了汗珠。。
我们聊起了罗净的身世,如今这已然不是秘密了。只因皇上在他的罪状上加了一条欺君罔上,揭发罗净就是当年的唐七公子,唐家假办丧事瞒天过海。本是满门抄斩的罪责,但唐家一门女眷悉数出嫁,唐老太太年过七旬,依律不能治罪。这样一来竟无人可斩,皇上盛怒之下便给罗净判予极刑。
小绿喝了没多少,脸色酡红,俨然一副天真的样子。她晃头晃脑,含糊道:“大师若没有出家,那风姿便是京中多少男子也比不上的……可惜、真可惜……”。
我摆摆手,眯眼笑道:“我倒是觉得出家之后更具风姿,超凡脱俗。你想,若他没出家,只怕早已娶妻生子,俗气……”。
小绿嘟着嘴说:“可他到底娶了妻呀……”。
“所以他俗气了呗!”我仰面靠着石桌,冰凉凉的触感贴在后背上,顿减了不少酒意。想起罗净几次三番因喝酒的事而怒叱我,傻傻笑起来。。
“罗净大师、或是唐七公子,都是京中的传奇。可是很奇怪,这般显赫的家世,竟跑去出家。夫人,你问没问过他为何出家?”。
我冥思苦想,好似问过,我却不记得缘由了。他为何出家,开了天眼?还是做了场梦?喝得晕晕沉沉,我合上眼喃喃道:“不记得了。”
“夫人,你说大师的法号好听还是本名好听?”。
他的真名?唐七公子的名字……我问过、意乱情迷时贴着他问他叫什么名字。只是他吝啬得不愿告诉我。“他真名叫什么?”。
“唔……”小绿支支吾吾老半天,舌头一直打转,终于吐出三个字,“唐其华。”
“唐其华……”我信口念了两遍,猝然间仿佛被一道春雷劈醒了,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瞠目结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华?”我惶恐万分,踉跄了几步跌倒在草丛中。那句伴我千年的诗,竟然含了他的名字!我全然没了酒意,一阵寒凉从头顶泼下来,仿佛在冰水中浸透了、连灵魂都浸透了。。
其华,于归。于归,其华?。
我反反复复念着那句诗,抽紧的咽喉中终于发出一阵哀嚎。原来他才是我的劫,我恍然明白了许多,他开了天眼,一定知道这辈子要与妖精有瓜葛,所以宁愿出家为僧来躲避我这场噩梦!
罗净,你骗得我好苦。。
举目张望这片桃林,树枝缭乱,根根交错皆是凄惶。他亲手为我种下桃树,却不肯陪我一起赏花。他每每帮了我之后,会把功劳记在华容添身上。为什么……他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要爱上我?
强忍着泪,瞬移到了天牢。在一股腥腐的气息中,我闻见了那缕沁人的檀香。
“你怎么又来了?”他在封闭的铁牢中问我。。
“唐其华。”我张口唤他。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一道通廊,却是天涯海角。他的心在想什么、我全然不知道,他只会骗我,装模作样地骗我。。
“你别乱猜,其实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他声音暗哑,却依然固执。。
“是吗?你又在骗我。”。
“小桃花……”。
“住口!”我的泪簌簌低落,“我知道了,你说这么多年,你都害怕念及我的名字,那还是没什么关系吗?你简直心虚到了极点!你怕念及于归这两个字,因为你害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