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接过那定情红叶的时候,几乎立即就后悔了。但他知道,洛洛挺得过去,而之后,便会如她一直所愿,无牵无挂,自在逍遥。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知道这就是永诀了。
十三阿哥缓缓转过身子,一跛一跛地冲静粼轩走去,方向正是逆风,他执意向前,举步维艰,忽然风迷了眼睛,他伸手去擦,竟是一手的泪。他自嘲地笑笑。
静粼轩是属于十三阿哥自己的地方,任何人不准入内。十三福晋早已猜到几分,但她只是淡淡,从来不过问,只日日以他为中心,常伴左右,用情深意重把他紧紧绕住,让他只想待她好一些,再好一些。可总有些时候,他愿独自呆在这里。今天更是如此。
迎面来了个小影子,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竟一下撞在他身上。是珰珰。十三阿哥自己卧床几年,十三福晋则一心在他身上。两人竟都疏忽了院里的孩子。这珰珰自小最不合群,总是落落寡欢,此时只是撇嘴叫了声“阿玛”,便又要走。十三阿哥心中一叹,知道这女儿自小被框在府里,定是孤独得紧,遂拉她的手道:“珰珰,风大,跟阿玛走。”珰珰眼睛一亮,却只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珰珰任他牵着进了静粼轩,四处看个不停。她知道这里是阿玛的禁地,怎能不好奇?房里四处都是画儿,画里都是同一个女人。
珰珰的目光最后落到正中挂着的一幅四人肖像,其中她只认得阿玛。
十三阿哥见她盯着画像看,便牵着她过去,柔声道:“你一定不认识。阿玛告诉你,这是你的四伯父,和阿玛最是要好。”珰珰凑近他的手,细声细气地道:“看着怪怕人。”
他一笑,续道:“这是你的衡姨,伯父的福晋。”珰珰凑上前一看,道:“另外那个女人是谁?”
他梗住了,僵直了身子,看着画里的笑颜,虽是画像,他仍觉得那人就在眼前,盈盈浅笑,顾盼神飞——她是谁?是他曾经的妻子芷洛。可从今后,她的喜怒哀乐,再不是他来管他来看。
珰珰仍是好奇,她指指周围,道:“都是她的画儿。阿玛,她到底是谁啊?”
他只定了定神,艰难地说:“她,是你的洛姨。”珰珰道:“挺好看的。阿玛,府外的女人都这么好看么?什么时候我能长得这么美,也画好多这么好的画?”
十三阿哥笑笑,道:“等你长大了,好看了,阿玛就给你画。”
十三福晋——
珰珰来跟我请安,沾了满手的墨,洗都不洗。我不禁皱眉。
我从来就不喜欢珰珰。我素来不喜小孩子,尤其是她。当年我怀着她领了康熙爷的旨意,从此被囚禁在府中。半个月后,她早产出世,就仿佛应着噩运召唤而来。我看着那皱皱巴巴的小脸,不禁别开头去。十三却笑着抱过她,饱含感情地说:
“好孩子,好珰珰,就叫你明珰如何?”
我胸中一闷,冷冷地看他。
他只是稍稍一怔,转而微微笑道:“这孩子眼睛明亮有神,很是像我,至于鼻子嘴巴都像你,来看。”他把孩子抱到我身前,我一阵厌恶,仍是硬生生侧过身子。明珰,明珰。
他低估我了。“无微情以效爱,方献江南之明珰。”明亮有神?十三只道我自幼不喜低俗诗文,可我却恰恰听过这曹子建和他那甄妃的吟唱。
我听得他在背后轻柔地哄他的“珰珰”不哭不哭,不禁想要冷笑。你忘不了她?我偏不信。不管曾经你们有多轰轰烈烈,如今还不是已无微情效爱?若此生都不能相见,空有明珰又如何?——
第三部破茧
芷洛篇
“为何不让我进?”我有些好笑地看着门口的侍卫。
他显然识得我,退后一步,俯身道:“芷洛格格,今儿早上皇上下的旨,您或还不晓得……皇上旨意,一则为母妃居丧期间,宫外之人,不可任意进出内苑;二则宫内各人须要谨言慎行,不得扰攘。所以……”他为难地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笑笑,回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心里却难免打鼓。莫非又是出了什么乱子?可是估计目前是不得而知了。这道圣旨一下,相当于让宫内宫外断了消息,也堵住了是是非非的嘴。只要没有叶子和她儿子的事,也就罢了。
奂儿掀了窗帘向外看了看,转头向我道:“格格,我问过冯才,这就是十爷的地方。”我心中一动,点点头,下了车。面前是一幢黑乎乎的宅子,黑漆漆的大门紧紧关住,似乎关住的也是重重黑夜。
十阿哥上月回京,当天便举家搬入了这宅子,道是就此“闭门养神”,从此愿足不出户,静心思过。我听闻此言,深知十阿哥就此便开始了他的监禁生涯。而无论怎样,我都要见他一见。
当下上前拍门,要门房进去通报。那门房吞吞吐吐道:“爷……爷不见客,谁也不能见。”
第二次被人拦了。我耸耸肩,笑道:“我偏要见。告诉爷,芷洛格格到。”那门房仍是拦在我身前,没有动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