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跃到屋顶上去。瓦片很凉,她就那样坐了下去,看着前面的院子,还有墙外尽枫河的水光。
木鱼声悠悠响起,带着一股宁静祥和的力量。仿佛天河洁净无垢的水流过心房。
她先是想,啊我又在做梦,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什么,站起身四下张望,看见一个僧人站在远处,周身有光华流动,比月华更加皎洁莹润。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隔得虽然远,两人却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无悟的容颜好像从没有改变过,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迟迟不由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疑心自己已经尘满面,鬓如霜。
她放下手,笑了笑,大声问道:“你参透了没有?为什么有这么一颗珠子?”
无悟轻轻颔首,迟迟却道:“如果我能看透观影琉璃珠,我就能挽回这一切,对不对?”
无悟摇头:“一因既起,其果已定。一果不成,他果又起,终不可逆。”
好像饮了烈酒,从喉头烧起火,连头顶都有熊熊燃烧之感,迟迟握紧了拳头,哈哈大笑:“是么?那你修行为什么要拿着一颗这样的珠子?世间最残忍的物事就是这颗观影琉璃珠。告诉我,你的慈悲呢?你看见人世一切苦难,却无力更改,还要这颗珠子干嘛?你有没有哪怕片刻想要阻止?还是你根本没有勇气提前去看一看?”
她的泪越汹涌,笑声就越大。
他从容答道:“世间万事牵绊,非一因一果可简单蔽之,此乃因缘所生法,诸行无常也。”
迟迟仰头大笑道:“我不懂,别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我爹不该这样,不该这样,而你又一次袖手旁观。”
无悟沉默片刻,终于答道:“观影琉璃珠中景象,乃世间万象。有近有远,有先有后,非一己之力可看透。”
迟迟愣住,终于喃喃道:“没错。你心里并没有我,自然也不会时刻想起我,更不会从观影琉璃珠里及时看到我的未来。我对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即便你身体力行自度度人,也只会救你先看到的人,而不是我啊。”
她凄然而笑,摇了摇头:“你走吧。我自然不该怪你,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要怪你,更怪自己。这就是凡人的心,凡人的惑。”
无悟静静的瞧着她,想到那个明朗秋空下的红衣少女,更想到观影琉璃珠中那惊人的预言。宫装少女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不顾一切的把唇吻上他的。她抱着的那个婴儿不住哭泣,她全身都是血,倒在他怀里。禁军从巨大宫殿的角落不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曾经恐惧过,焦虑过,极力克制自己不能去回想那个场景。后来能够如观流水,不起妄念,证入空净之境。但是不知为何,方才被质问时胸口竟隐隐疼痛,一切开导点悟的话语从嘴边滑过,不能成辞。
迟迟没有再看他一眼,跳了下去,关上门,坐在门边把脸埋在膝盖上。木鱼声并未中断,她未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啪啪直响。
她心中的怨恨痛悔在不知不觉中减少。好像她又跋涉在从前走过的路上,她躺在树下,对着星空问了无数的问题,然后遇到他,木鱼声带领她飞向广袤无垠的地方,又看得见世间最微小的细节。她终于开始相信,发生了的是真的发生了,无论她做什么也不能挽回。
“爹,你真的不在了啊。”她轻轻的说。他不着一字的抚慰让她意识到剧痛过后的疲惫,眼皮终于沉重起来,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床边倒下去,很快就睡熟过去。隐约中她竟是盼望睡着的,那样,就能再见到父亲。
无悟伸手替她将窗户关上,悄然转身离去。
同一个夜晚,华家别院中另一个人也难以入眠。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池塘上闪烁的碎光。华庭雩自墙上取下一盏灯笼,刚推开门,就被持剑的侍卫沉默拦住。
他并没有坚持,回去扶膝而坐。冷不防看到桌上铜镜中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听到外面守卫换班时的低语,嘿嘿的笑了起来:“真是老了啊。”路瑞从朴等人并未多做考虑,就对华煅死心塌地。那日血洗锦安,竟跟随薛真毫不手软的布局,杀戮。他一生心血,终究抵不过所谓天命。
墙上石凝的肖像仍是脉脉含情,巧笑嫣然,仿佛随时会从画卷上走下来。他不敢转头去看,嘴里却喃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
外面突然响起了木鱼声,他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的聆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