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和飏十三年十月,华樱出世。刚满月不久就下了好大一场雪。石凝靠在枕上瞧着孩子,一脸温和笑意,却听见外厅脚步声,过了片刻华拯走进来。石凝对丈夫何等了解,只一眼就知道他有心事,一双盈盈如秋水的眼眸静静的瞧着他。

华拯走到她身边,先低头亲了亲女婴的小脸,才与石凝对视,轻咳一声:“阿凝,我有事要同你说。”石凝见他皱着眉,便用指尖去抚:“说就说么,这般愁眉苦脸做什么?”华拯终于莞尔,眼中怜惜更盛,轻声道:“这事我不能瞒你。石氏一门谋反,圣上已经下旨,”石凝的手在他掌间乍然变得冰凉,他却硬起心肠说了四个字,“满门抄斩。”石凝愣了片刻,双眼一闭,软软的晕了过去。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石凝搂着刚刚开始会笑的女儿坐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从前和婉明丽的笑容极少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恍惚而茫然的神情,只有看向女儿的时候才会突然清醒过来,满心怜爱的去摸她小小的脸颊,握着她胖胖的小手轻轻摇晃。

华拯回屋的时候通常已是深夜,孩子早就睡了。石凝却睡眼惺忪的坐在那里坚持等他,一见他回去就命人端参汤上来。华拯一面喝汤一面问起家中诸事,不管大小都要听石凝讲过一遍才肯,石凝便将白日自己所做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才轻轻的问:“庭雩,是不是去年的时候石家就已经知道要大难临头了?”

华拯沉默许久,握了她的手点头:“山雨欲来。”石凝的泪滑落不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华拯无辞以对,甚至不敢看她含泪的双眼:纵然有所不忍,他亦从不曾手软。

和飏十四年年初,石凝又有身孕,此次身体极差,一直缠绵病榻。华拯看得心惊,百般思量之后秘密前往太子府谒见。太子听清他的来意之后极为惊讶,凝视他久久不语。太子眼神清澈,渐渐转为悲悯谅解,便点头依允。

不多久,石凝前往定风寺上香祈福,其时石氏唯一幸免的太子妃也因为有了身孕亲往定风寺进香。回来之后石凝明显哭过,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一般,见了华拯却是微笑,夫妻二人尽在不言。此后石凝总是不时去定风寺,身子也渐渐好转,却似有更多心事。

终于有一日,石凝特意到了雪窗堂,华拯正坐于案前阅读公文,见她款款走进来,竟对自己盈盈下跪,不免吓了一大跳,忙起身去扶她:“阿凝你这是做什么?”石凝抬头恳切的瞧着他:“庭雩,我有事求你。”华拯顿足:“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允你,你有了这么重的身子,还这样折腾。”石凝泫然欲泣,哀哀道:“大姐近日越病越重,我心里很是难过。”华拯道:“太子府上一定聚齐天下名医,你不要太过担心。”石凝道:“你不明白,做娘亲的,永远不会放心自己的孩子。大姐得的,是心病。”

华拯默然,却听石凝缓缓道:“你能不能救救太子呢?要是救不了太子,也救救那个孩子吧。”华拯一惊,立刻沉声道:“阿凝,你不要胡思乱想。身为太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又能怎么办?”石凝凝注他:“我知道,你现在有了家室有了孩子,自然不肯涉险,只是,只是大姐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受苦。”一面说着,一面又要下跪。华拯万般无奈,将她搂到怀里:“我想想办法吧。”

和飏十四年十一月,太子妃与石凝先后诞下一子。十二月,太子妃石氏撒手人寰,太子悲痛欲绝。

十二月中的一个早晨,华府后院来了几个男子。华拯从屋内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衣物,你们到时候换上,随夫人的车驾去定风寺。”

当先那名男子名叫薛循,瘦得厉害,还偏偏长了一脸浓密的胡子,自然是不想华拯记住他的样子。薛循默默的看了华拯许久,才开口道:“如今前往定风寺盘查极严,你有把握么?”华拯一哂:“要不然,你另请他人吧。”薛循也知天下并无几人能劝说定风寺净方大师,所以牵了牵嘴角:“太子既然肯信你,我也无话可说。华大人,希望你不要耍什么花样。等会华夫人出来,我会亲自将小殿下送到夫人车上,沿途护送。等我亲眼见方丈大师抱走小殿下,这个事情才算完结。大人,除了我们,请你不要带任何别的侍卫。”

华拯冷冷一笑,并不答话,算是依允,却听薛循垂首极轻的叹了口气,象下定决心一般,飞速抬头,看着华拯一字一句道:“大人请放心,此事一了结,我同在场所有人都会自尽,这个秘密,不会再有旁人知道。”华拯一凛,心想太子死士如此众多,也难怪重沣忌惮,心中那个已然成形的念头更加坚定。他淡然道:“你们换衣服去吧,我进去看看夫人。”

他走进屋去,石凝微笑道:“煅儿还不肯睡。”华拯接过襁褓,亲了亲孩子的脸颊,道:“你去换衣服。天气冷,多穿点。过会马车就来了,你先上车,别冻着,我随后就来。煅儿我会交给奶娘。”石凝点了点头,又殷殷叮嘱道:“阿樱有些着凉,你叫奶娘也一定小心些。”

华拯看着她,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又唤住她:“阿凝,你亲亲煅儿,他才肯睡呢。”石凝笑盈盈的看了华拯一眼,凑过来亲了亲华煅,又猛地抬头,在华拯唇上一吻,自己脸已经红了,迅速转身走开。

华拯低下头去,华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转来转去,样子十分可爱。他眼角已经湿润,抓起孩子的小手亲了又亲,终于一狠心,从胸口取出一方手帕来捂在孩子嘴上,孩子立刻就熟睡了过去,再无声息。

忽岁晚(六)

(六)漂杵

华拯上车的时候石凝已经坐在里面,眼眶都红了,抱着那孩子咿咿呀呀的逗他。见华拯穿着斗篷人都胖了一圈,不禁笑道:“你真是怕冷。”一面把孩子抱给他看:“易儿跟煅儿,竟长的有点儿相似呢。那孩子刚刚满月就已眉清目秀。石凝点点他的小下巴,叹了口气:“这样漂亮的孩子,将来不知多少女子倾心,可惜……”孩子仿佛听懂话一般,哇的大哭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石凝抱着他轻轻摇晃:“乖,不哭。”一面侧过身去解开衣襟哺育那孩子。

华拯默默的看了一会,道:“阿凝,这个孩子这么可爱,把他留在身边好不好?”石凝一怔,转过头来:“可是平白多了个孩子在我们身边,如何瞒得过去?”眼神中尽是期盼,还以为华拯想出了好法子。华拯不语,久久的凝视她。石凝唇边那点笑意渐渐凋零,轻声问:“你的意思是?”华拯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又看看她怀中正吃得心满意足的婴儿,柔声道:“你答允了你大姐,要这孩子一辈子平安是不是?”石凝点头:“是啊,再没有比定风塔更安全的地方了。”

华拯缓缓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来长大了,若能看到自己的身世,又有一颗可以预测未来的珠子,他会怎么办?”石凝垂下眼睑不言不语,华拯接着道,“他一定会心有不甘回来争夺皇位。一旦失手,万劫不复。这么危险,如何又算一生平安?”石凝终于低声反驳:“你说的这些,太子如何能想不到?太子并没有担心啊。”华拯一笑:“眼下局势这么紧,太子又能想到别的法子么?自然是走一步算一步。可是他若是很快就失势,只怕根本来不及再想法子安置这个孩子。”石凝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颤抖着嗓子问:“你是说,太子很快就要……”华拯叹气:“皇家的事情你不知道,说翻脸就翻脸,做臣子的哪里敢妄自猜度上意呢?”石凝泪如雨下,看着怀里的孩子一颗心碎成千片万片。

华拯又道:“将来的事儿很难说清。圣僧要十八岁才上定风塔,这中间日子长着呢。也许过不了两日太子就登基了,自然也就能把煅儿换回来。”石凝哽咽低声问:“你愿意抚养易儿么?”华拯正色道:“这个孩子在我身边,我发誓一辈子疼他爱他,教育他成为胡姜的栋梁之臣。为胡姜天下做事,想来太子必定欣慰。”石凝心如刀绞,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可是,今日就要到定风寺了,外面有太子的人,怎么把孩子换过来?”

华拯亲亲她的鬓角,解开斗篷,原来他自上车起身上一直缚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石凝大吃一惊,忙将赵易放在一边,要去抱华煅。见这样大动静小华煅竟然无声无息,正要低呼,被华拯一把捂住了嘴,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妨事。我给他用了药,他只是睡着了。”赵易正吃得津津有味被突然打断,不由放声大哭。石凝手忙脚乱,最后将两个孩子一起抱在怀中,压抑着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华拯见她悲痛得难以动弹,知道打铁要趁热,再让石凝多想此事怕是不成,便一咬牙从她怀里夺过孩子,将襁褓调换。末了又用那沾了迷药的手帕捂在赵易小脸上。车厢中顿时安静,两个婴儿沉沉睡去。

华拯将华煅递给石凝:“你再抱抱他吧。”石凝木然接过,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住孩子的脸,眼中光芒渐渐黯淡。华拯喉头苦涩,转过脸去。

到了定风寺,华拯照旧将孩子偷偷缚在胸前,裹上斗篷,露出缝隙让他呼吸。却用水淋醒了小华煅,进了寺,小华煅当着薛循的面被交给了净方大师,婴儿本来就长得大同小异,华煅与赵易又有几分相似,竟将薛循瞒过。

大师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既入了空门,就与世间再无干系,你们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