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无弦 第1页,共2页

这番话,语气虽然和缓,可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一气呵成。众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琢磨出前因后果。符明张了张嘴,想恭维几句,到嘴边却成了:“若此计不成当如何是好?”

华煅笑了笑,笑容里却哪有半分笑意,直如冰雪:“我在圣上面前已立下军令状,若不退赵靖,愿送上华某项上人头。所以各位将军,若不依计行事,休怪我不客气。”

众将唯唯诺诺,各自退下。华煅转身,他连日奔波,刚才又用尽了全副精神与众将周旋,此刻精疲力竭,不由瘫在椅上。却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却是薛真笑嘻嘻的鼓掌。华煅瞪他一眼,勉强起身走回屋里,他还追上来笑道:“你的确有大将之风。不过,万一赵靖不赶来呢?”华煅终于放松下来,笑道:“我自得世之珠里已经看到,悠王也已带兵到了沅州,秦亥也一起来了。我的计策本身不算稀奇,不过是打算冲散悠军首尾。”

薛真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心下雪亮,这一仗,赌的是人心。却听华煅摇头冷笑:“这帮人里,果然只有刘止还有些意思。其余几人,又自大又胆小,不足以成事。”薛真一晒:“要是他们都很厉害,还要你这个辅国大将军做什么?”华煅失笑,却听薛真又道:“我才知道,我还是想得偏了,所谓得世之珠未必得世,我确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华煅点头:“得世之珠纵然可以看到敌方部署,却有三处不足。只知敌方部署,无有效之对策,亦是枉然;有有效之对策,军令不行或者行之有偏,亦是枉然;军令可行,而粮草辎重不能接应,亦是枉然。”

薛真笑道:“我只想到了后面两条,今日见了你调遣他们才知道这第一条大大紧要。”华煅莞尔,淡淡的问:“小薛你累不累?”薛真恍然大悟,讪讪的退了下去,让他休息。

鲤鱼道诸军自见了华煅,心中都暗自惴惴,觉得这位辅国大将军怕是没什么能力辅不了国,只是那夜谈话之后众将下去,都吩咐手下兵士不要随便乱说话。众军士就更觉得此人神秘。陈封派了个年轻的小兵伺候华煅,这名小兵见楚容带刀轮流值夜,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心下就有些怯意。一大早端着热水在门口磨蹭,楚容冷哼一声:“还不快进去?”那小兵吓了一跳,连门都忘了敲,就直直的闯进屋去。

华煅正坐在桌前,看样子竟然已经醒了好久。那小兵眼尖,见桌上有个东西晶莹剔透,竟象一滴眼泪,不由纳罕,甚至忘了自己的无理。华煅也不说话,将那滴眼泪收到袖中,眼神一扫,那小兵吓了一跳,手里的热水洒了半身,忙哭丧着脸说:“我,我,我……”华煅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再去接一盆热水来。”那小兵忙不迭的转身逃去。

洗漱过后,华煅对楚容道:“随我四处走走。”他登上城楼,抬头远眺,见远处云雾锁江,一派苍凉肃杀之意。又俯视凤江滔滔江水,江面上战船一排排列开,密密麻麻,他仔细辨认艨艟,投船等等。两艘楼船自不用说,华煅也是第一次得见实物,竟是如此庞大,在宽阔的水面上也显得威风凛凛,不免心下赞叹。

这是他第一次用兵,心中自然略有忐忑。见四下无人,他取出袖中得世之珠,手指过处光华流转,看见赵靖麾下雄兵铁蹄,移动之迅捷,杀敌之勇猛,实在是匪夷所思。想锦安若干年忙于内部争斗,朝纲不振,将士疲懒,差点连金州都对付不了,让悠军得了天下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么一想,心头却是一惊,忙稳住心神。再想到当日出锦安华庭雩送行的情景,心绪渐渐平和下来。他冷静的估算,以赵靖的速度,只怕五日之后就要到达柴家滩。

这几日却不好过,连薛真都有些急躁不安。陈封更不必说了,整天巡营。华煅却趁此机会好好的了解了一下沅州水师,获益良多。

那夜华煅半夜又是醒来,见窗外明月如霜,不由坐起,想想索性穿戴好骑马而出。军中一片安静,只听见江水拍打岸和船舷的声音。守值的兵士挺如苇列,见他过去,目不斜视。他到得江边,跳下马来。月光静静的洒在战甲之上,他伸手一摸,铁甲上出现一道痕迹,却是夜寒染了银霜,被月色一照,更是显出沁凉凛冽之意。江面上并无渔火,只见月亮的影子碎成了大片大片。他抬头,月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近,竟好像要低到水面上一样。楼船战舰被看得清清楚楚,阴影也更加的漆黑,随着船身不断晃动。

他有些疑惑。此情此景是不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梦想过?为何这许多年,却从来没有被想起?他没有幼年时设想的那样热血沸腾,也没有成年后自己以为的那样无动于衷。那的确是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这变化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他从胸口取出比翼鸟的眼泪,清澈得几乎要和月光融合在一起了。握过他手的人都觉得他肌肤太凉,可是这颗眼泪在胸口焐过,竟也十分温暖。

一声轻柔的笑传来,他转头见船舷上坐了个少女,脚在江面之上一荡一荡,看得人心惊肉跳,觉得她随时要跌下去。他几乎疑心自己眼花,少女已经纵身而起,落到他面前:“大哥,我擅闯军营,你可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