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赵靖匆忙离去,迟迟脸上虽未露出半分,心中却反复思量:“蓝田说小郡主自尽又被救了回来。不知道他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只是小郡主未免太过可怜,遇到赵靖,只怕他未必肯帮她。”
接下来几日,到底不如从前能睡得着,偶尔夜半,她披衣坐起,四下无人,便推了窗看大片大片的雪在黑沉深夜悄无声息的落下,有几片飘进来,被卷入通红的炉火,倏忽就消失了。迟迟不由思及年幼之时,总盼着下雪,夜里也是一般无法入睡,兴奋得翻来覆去。在家里立了规矩,若是下雪,谁都不许先踏进院里。院内铺得厚厚一层雪只准她一人第一个踏上去。起先的时候,小小脚印深深,整个脚踝都陷进去的,到得后来只剩极淡的影子。她有次站在墙头洋洋得意的向父亲道:“似不似鸟的脚印?”骆何笑眯眯的招手,她只当要被大加赞赏,兴高采烈的跃将下来,却立刻吃了个爆栗:“大清早就往墙上乱窜,成何体统?”想到此处,她噗哧笑出声来,却不知怎的,轻轻念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话音刚落,发觉院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披了一身雪,正默默的看着自己,神色极为复杂,甚至有痛楚之色。迟迟一愣,手上松开,窗户啪的砸下合上。不知为什么,听赵靖脚步渐近,伸手推门,她心口砰砰直跳,仿佛有极坏的预感。
赵靖将身后的门合上,微微一笑:“这么晚还不歇息?”迟迟勉强笑道:“那你又如何站在院中?”赵靖本想笑着接口为谁风露立中宵,终究无法轻松出口,只得苦涩一笑:“迟迟,我有话同你讲。”
蓝田早知赵靖要来见迟迟,心中不甚放心,将教中事务布置妥当之后悄悄跟来,眼见着赵靖进了院中,复又踟躇,竟在雪中立了许久。要不是迟迟开窗,只怕他仍站在那里。
蓝田心下暗骂:“死丫头,恁的折磨人。”一面又担心,探出头去侧耳细听动静。良久之后听到屋内喀喇一声,赵靖焦虑低呼。她再也忍不住扑了进去,见赵靖怀中少女双目紧闭,嘴角胸前全是鲜血,不由呀了一声蹲下去,伸手搭在她手腕上,道:“应该是急痛攻心。”说罢,自己也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感谢feir为我写那段古文
饮雪暖(九)
(九)惊审迟迟醒来时鼻端闻到淡淡的香气,却是身上盖的缎被所发出。绣着繁复花纹的锦帐低垂,她翻身坐起,拉开锦帐,赤脚踏在地板上,触感柔软,原来铺着厚厚的毯子。
她置身于车厢之中,这车厢却布置得极为奢华,俨然一间少女闺房。她躺的这张床只怕不比她在锦安的床逊色。梳妆台,茶几,水盆架,也是一应俱全。甚至不似寻常车厢以帘遮挡,而是真正的一道门。
迟迟过去推了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死,遂用手敲敲车壁,原是极薄的木板,哪里挡得住她一掌?她嘴角一挑,再敲,却发现每隔数寸声响便不相同。她蹲下(禁止)子敲击地板,亦是如此。她寻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来这车厢竟原本是个铁笼子,却在里外都用上好木板铺上。
在她忙着敲打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却听外面喀喇一声,有人开了锁。门一开,就碰上一双冷冰冰的眼,虽然蒙着面,迟迟却认出是翠叶四姝之一。这女子开了门便恭敬的退到一边,她身后的女子上了车,将门合上,掀开面纱,正是蓝田。
蓝田神色冷漠倨傲,然而环顾一周之后,对迟迟颇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显然在说:“如何,这囚车与众不同吧?”迟迟又是气苦,又是好笑,然而笑容刚到嘴边,胸口就是一痛,眼泪滚滚而下。
蓝田呆了呆,坐在那里酝酿半晌方道:“将军已命他们收拾了易公子的骨灰,连同红若小姐的一起送来。”说着从袖中掏出手帕递过去。迟迟却不接,只用衣袖擦眼泪鼻涕。
蓝田不敢怠慢了迟迟,给她做衣物都用她自己所用衣料,天下最好的燕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