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无弦 第1页,共2页

你我一生,如同天际流星,轨迹早定,只是不知坠落是何时罢了。就象这金州贺州之事,观影琉璃珠先看到后来的祸事,无悟大师无论提出怎样的建议,都于事无补,所有用的,兴许只是将战事勉强延后罢了。寻常百姓以为观影琉璃珠能保胡姜永世平安,却不知这颗珠子虽有通天之灵,却无逆天之力,是以加诸怨责,其实是不对的。”

华樱放下手中的绷子,有些惊奇的看着华煅:“我却想不到你这样信命数。若依你说,就算你我能再回到旧日,重新做一些事情,结果还是如今日这样?”她略扬了扬头,眉宇间却有种清艳的决绝,目光灼灼的逼视着弟弟。

华煅颔首:“正是。你我出生之时,一切已经注定。即便,”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你当日以死相逼,说服了爹爹,也是无用。”

华樱怔住,坐在那里回味半晌,竟找不到半分辩驳的依据,一时间黯然神伤,只觉得内心如沸如煎,喃喃道:“你说的没错。你知道么,进宫前夜,我曾经去找过他,求他带我走,被他拒绝了。以他那样的品性,就算爹爹不横加阻挠,他也会毅然放手。“

华煅从未听她提过此事,震惊之余无限后悔懊恼。他原想借观影琉璃珠一事开导华樱,却想不到反而让她更加伤心,只得清了清嗓子,微笑道:“我听说圣僧要入世应劫,以已肉身吃苦磨难,换回观影琉璃珠旧貌。不知皇上答不答应呢?”华樱抬头勉强一笑:“答应又如何,不答应又如何,这天下已是这个样子。”

正说话间,初荷突然奔进来,神色慌张:“娘娘。”初荷做事老成稳重,极有规矩,想来是遇到了大事才分寸大乱。她跪了下来,惊惶失措的道:“王大人与叛民谈判破裂,叛民前天已经攻至梧州。侍卫队百人只有一人得脱,拼死前来报信。王大人身陷贺州,生死未卜。天下三十州,已经失了三州,外面乱成一片呢。”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却没听见华樱的回答,悄悄的抬头偷瞄,见华樱的脸庞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是雪一样的颜色,黑玉一般的眼瞳深寒不可测。初荷心中不由诧异,普通妃子听到这个消息,顶多就是慌张无措,痛哭忧虑,怎么会如华樱这样哀痛到了极点?正揣测间,听见华煅在一旁道:“你先退下去吧。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待初荷退下,华煅转向华樱,张了张嘴,又觉得实在无从劝起,只得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而华樱却突然笑了,那种明艳连华煅都不敢逼视:“想起那次我们偷偷跟着家丁去打猎,我头一回扮做男装,你取笑我,嫌我个子矮小。我生气骂你毫无用处,你被激得打马就跑。我吓坏了,你不过十岁,刚会骑马,树林里又是狩猎围场,不知道哪里就是陷阱。我哭着在你身后追,却总也追不上。”华樱再也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捋了捋头发,指尖轻微的颤抖。华煅黝黑的眼眸更深,他自然记得,跌落下马的瞬间有人猛扑上来,接住他,与他一起摔进大坑里,坑底布了尖刺,尽数插在那人身上。那人被抬上来的时候,华樱不顾嫌疑,伸手替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华樱垂下眼:“你先去皇上那里吧,我累了,想先歇一歇。若是消息落实了,你替我上一柱香。”语气中一丝生意也无。华煅打了个冷战,几乎立刻就下定了决心,用力握住她的肩:“你先别想太多。你,等我的消息。”华樱并没有来得及体会出他的意思,他已经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朝中局势巨变。当初苦劝皇帝安抚叛民的一干臣子均遭贬谪,只有华庭雩一人幸免。华庭雩虽身居首辅之职,举目望去,身边竟无亲近之人,终是势单。他连夜写了奏折向皇帝引咎请罪,未得允准。但皇帝也任命曾经极力主战的殷如珏为左太师,与华庭雩成并峙之势。此时非同寻常,两人虽然素来不和,倒在如何善后之事上达成共识。

朝廷倒不是全无准备。王复出发之前,连州,江州,和肃州大军已经待命。但是后方空虚,军饷不足,此时虽然勉强出兵,终是大患。何况先前皇帝一再犹疑,错过和谈安抚之机,现在叛民已然势众,三州兵力亦嫌薄弱。

金州贺州和梧州被攻陷之后,无数难民涌入连州,连州刺史七日连上九道奏折要求朝廷拨款赈灾安置难民,无奈锦安连天暴雨,同梧州失陷的消息一起耽搁在路上。出兵既成定局,自有兵部筹划,接下来的事情自是派遣朝廷官员前往连州。

殿中依旧一片安静,不知道这是两日来第几次鸦雀无声。有了王复的前车之鉴,又有谁再愿意以身犯险,个个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无人说话。只盼挑中别人,又生怕自己被皇帝看上。华庭雩默然看了看身后众人,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若无悟所言不差,胡姜大劫在即。只怕此劫便是要从这朽腐的庙堂上开始。

静寂中终于一人朗然出列,伏倒在地:“陛下,臣愿往连州赈灾。”声音清越,姿态沉着。众人俱是一惊,眼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华庭雩。华庭雩亦愣在当地,神情复杂的注视着地上的少年,略嫌单薄的身子看得见突出的肩胛,显得异常固执而倔强。皇帝到底与华煅自幼一起长大,心下颇为不忍,迟疑着没有回答。

华煅再次重重叩首:“陛下,臣在户部任职,赈灾拨款也是分内之事。”语气诚恳,声带哽咽。皇帝叹了一口气:“起来吧,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