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无弦 第2页,共2页

无悟默然。世间事,果然越不强求越易得,别人若听见自己这样预言,只怕已经欢喜的跳了起来。他淡定平和,与迟迟之激烈桀骜本格格不入,此刻却生出相惜之心。

却听迟迟又说:“难道我这一生,便只这贵不可言四字么?无趣无趣。”她摇头叹息。无悟一笑,又低下头看去,只见珠内人影如走马灯变幻不停,迟迟一生所遇人事迅疾如电般显过。突然间,他神色剧变,似看到了极可怖的事物,踉跄后退,观影琉璃珠的光芒也乍然消退。

迟迟也惊的跳了起来:“你,你看见什么了?”无悟负着双手立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深不可测。过了半晌,他回过神来,仍双手合十,神色平和:“女施主请回。该说的,贫僧已经说完了。”

迟迟如何肯依,冰影绡丝出手,向他颈间缠去,然而那丝线却触不到无悟,在他身前半尺处停住,软软垂落。她呆了一呆,思忖片刻,一跺脚反身飞出窗外。

烛火幽幽晃动,逼仄空间中无悟身影被拉得极长。定风塔顶疾风呼啸而过,自迟迟打开的小窗猛灌进来,此处不闻人间之声,终年只有寂寂夜色和烛火毕剥轻响,风声方显得尤其尖利。无悟立了许久,方走过去,关上窗户,紧紧闩好。然后拿起木鱼,盘膝坐下,梆,梆,梆,开始敲打。一声声如暮鼓晨钟,回荡不绝。

东方终于露出曙光,长夜已尽。木鱼声终于停了,无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汗湿重衣。桌上蜡烛已灭,观影琉璃珠只显出惨淡的白色。他五岁起就被抚育在此,终日对着这颗珠子,人世间的一切,不用出户便已阅尽参透,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替自己看上一看。他凝视观影琉璃珠,右掌甫出,又迅速收回,只用袖子轻卷,收入袖中。

今日初一,正是每月入宫见皇上的日子。他带了珠子,下得塔来。皇帝年方弱冠,即位不到两年,虔心向佛,先帝定下的规矩本是半年一入宫,到了皇帝这里,就是一月一次。

照例先是讲经说佛。无悟与皇帝相向而坐,并无君臣之分。皇帝听得极专注,不住点头,倏忽一个时辰就过去,听罢拊掌而叹。而后吩咐替无悟准备斋饭,又微微一笑:“这个月不知道又有何事即将发生,还请大师提醒。”无悟心底微叹,皇帝也算好性子,耐住听了这许久,最终也不过是为了观影琉璃珠。一国之君,事事依赖占卜预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无悟将观影琉璃珠自袖中取出,放在案上,右掌微拢,罩于其上,将其中人事看得个大概,对皇帝说了。皇帝却皱眉:“同一件事情,好似却同上次说的不太一样。”无悟正色道:“观影琉璃珠所测之事,乃顺势而推。之前种种发生一切到现如今,事无巨细,一一梳理,便测得结果。如若当中人事有逆势变更,自然结果也须重新推演。”皇帝愀然不乐:“如此说来,这观影琉璃珠也不甚准,不能全信。”“观影琉璃珠只能测出大概,的确不可全信。”无悟说着,竟有一丝意动,立刻收敛心神。皇帝到底年轻,拂了他的意之后,兴致就提不上来,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无悟凝视他的背影,不由想起昨夜造访的女子,垂下眼来,收好观影琉璃珠。八年间连测两次,那女子都注定嫁与皇帝,这一件事,大概是绝不会错的。

无悟在宫里用了饭,回到定风塔上。重新找了个盒子把观影琉璃珠放好。然后开了窗,跃到塔顶,盘膝而坐,俯视塔下众生,真微小如蝼蚁一般,慈悲之心顿起,心中却渐渐有了疑问:这观影琉璃珠乃是佛门宝物,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嗔念一起,立刻警觉,忙闭了眼。在塔里,他衣袍无风自动,此时身处疾风之中,衣裳竟又无一丝一毫的波动。

“难怪有人说,你才是天下第一高手。”迟迟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上来,光天化日之下有恃无恐,抱着手看着无悟微笑。

无悟纹丝不动,迟迟掠到他身边,伸掌在他脸前不住晃动,他仍是一副木泥雕塑的样子,迟迟轻轻低笑,指尖的冰影绡丝已经滑出,却不用内力,慢慢的,一点一点,好像还在顽皮的摇晃手掌,丝线却已渐渐拉开,从前绕到后。她心中大喜,愈发动作无力,好混淆无悟,突然间猛的一扯,丝线深深勒入无悟颈上。无悟霍然睁眼,凭空做了个拈花的姿势,微微一笑,世间至柔至韧的冰影绡丝竟断成千百段。迟迟本来用力,此刻着了空,整个人往后仰倒,直落下去,仓惶间,不及掷出冰影绡丝拉住自己。

迟迟一生从未如此惊怕,刹那间又是后悔又是愤怒,几乎哭了出来,却觉得一双温暖坚实的臂膀搂住了自己,睁开眼睛,正对上无悟俊朗得不似凡人的脸,而脚已经落到实处。她恨恨的瞪着无悟:“假慈悲。”泪珠同时不自觉的掉了下来,恰恰落在无悟手背上。无悟立刻抽开手,淡淡的说:“救人一命。。。。”还没说完,迟迟就呸了一声:“你要当真这么好,就该把昨天看到的事情告诉我。我一定是即将遭逢劫难,所以你脸色才那样难看。你瞒着我,就是要害死我。”

无悟摇了摇头,足尖一点,掠了下去,从窗内回到塔中,立刻把窗户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