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来到南疆战场上,周公子变得无所适从。
战争,和他以前在电影和书籍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周公子第一次上战场,侦察排中了埋伏。
尖刀连走在全团的最前列,而侦察排又走在尖刀连的前面。尖刀连是全团的刺刀,侦察团则是刺刀的刀尖。
侦察排的每名战士都身经百战,像狐狸一样聪颖,像老虎一样凶猛,像猎豹一样敏捷,像豺狗一样具有协作精神,像变色龙一样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当然,刚进入侦察排的新兵除外。
按照侦察排的传统规定,侦察排出动时,新兵走在队伍中间。这是为了保护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而老兵,和新兵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嗅觉,他们的视觉,他们的听觉,和新兵迥然不同,他们和战争,和战争的环境融为一体,他们好像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在战场上,能够决定存亡的,不是手中的武器,而是自己的感觉和判断。
那天凌晨,侦察排沿着丛林里的小路轻悄悄的向前走着,不时有露珠滴落在阔大的树叶上,还有丛林深处的几声清脆鸟鸣。侦察排的警戒哨向四周张望,没有看到任何怀疑的迹象。这个早晨和南方以前的很多个早晨一样,潮湿而静谧。
大个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突然竖起了右手,握成拳头,就是让大家停止前进,注意警戒的手势。队伍停了下来,不同方位的人向不同的方位张望着,戒备着。大个子的五指突然张开,就是让大家散开的手势。所有的人突然全部趴在了地上,向最近的树丛里爬去。就在这时候,枪声响了。
枪声一响就是一片,显然他们走进了敌人的伏击圈。
如果没有大个子,敌人的第一波子弹过后,侦察排的每个人都变成了
筛子。
敌人藏在哪里,他们还没有看到。
大个子向前方扔出了两枚手雷,隆隆的响声过后,丛林里是浓浓的硝烟。周公子浑身哆嗦个不停,不是害怕,而是亢奋。他的身体像一只夏天树叶间鸣叫的蝉一样,无法停止颤动。周公子向着浓烟处扣动板机,一下子就打光了枪膛里的所有子弹。
周公子不够沉着冷静。而沉着冷静,在战场上是最重要的,在生活中也是最重要的。
大个子依然面朝前方,右手伸出肩头,指尖指向后方。队伍悄悄地向后撤退,没有声息。
前方没有了枪声。
丛林里突然一片静寂,静寂得让人心悸,静寂得让人害怕。
显然这是一场遭遇战,而对手,可能也是对方的侦察兵。我方的侦察兵在悄悄退出,而对方的侦察兵在迂回设伏。
在能见度只有几十米的丛林里,谁的感觉灵敏,谁就占了上风,谁就能预先设伏。而感觉迟钝的,只能被动挨打。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四周,然而四周悄无声息,纤尘不起。
周公子的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额头上满是水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
他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他们看不见敌人,然而,敌人能够看见他们。
此刻,在看不到的暗处,树叶后,草丛中,正有无数的枪口,在对准他们。
周公子向四周望着,望不到一个敌人的影子,密密层层的树叶背后,却又好像到处都是敌人。太阳升起来了,然而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树丛,周公子是从丛林里越来越xx热的空气中感受到了阳光。丛林的地面软绵绵的,像踩有地毯上,无数年的落叶层层堆积,下面的树叶已经腐烂变成了沃土,上面的树叶脉络还清晰可见。周公子的双脚踩在这样的地毯上,无声无息。然而,敌人踩上去,也会无声无息。
第一次上战场的周公子双脚痉挛,双手麻木,握着冲锋枪的手指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不听使唤。一只像蜈蚣一样的多足昆虫爬上了周公子的手背,看到周公子没有反应,又顺着手臂欢欢喜喜的爬上了肩膀。周公子是浑然不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干什么,应该干什么,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曾经采访过很多抗战老兵和抗美援朝老兵,他们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都是说大脑里一片空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个子侧身过来,右手握着手枪,左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半圆,这是让他们实施反包围。周公子没有看到大个子的手势,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两边的丛林,担心会有敌人的枪口突然伸出来。他手中的冲锋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连一根烧火棍也不如。
全神贯注的周公子与向后退身的大个子撞在了一起,大个子眼睛望着前方,斜刺里伸出左手,抓住了周公子的衣领,刚刚爬上衣领的多足昆虫看到周公子,他只是把周公子向退路推了推。
周公子回过头来,他本来想看看大个子的神情,他想从大个子的神情判断出更多的指示。他没有想到突然看见距离大个子十几米的地方,跃出了一名敌人。敌人的神情很惊愕,他下意识地端起枪,大个子手中的枪就响了。敌人一头栽倒在地,而手中的子弹兀自发射,射落了一片片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