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狼狗再回过头来时,千户已经像猴子一样爬上了大树,那是一棵巨大的槐树,枝繁叶茂,树桠旁逸,千户在树杈间荡来荡去,枯黄的落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很快就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月光照在槐树上,密密实实的树枝挡住了千户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树枝间游动,形同鬼魅。狼狗英勇无比地扑上去,对着凸出地面的树根咆哮,表达着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一根枯枝落下来,狼狗惊慌失措,退避三舍。
拿着铁棍的窑丁们仰望着在树杈间窜来窜去的千户,也没有任何办法。千户藏身在大槐树上,嘴里发出鸟叫声,先是一只鸟在叫,接着就是百鸟齐鸣,窑工们站在树下,仰望着树枝间的千户,全都笑了。窑丁们恼羞成怒,他们围着大槐树打转,束手无策,只恨自己不能变成老鹰。
千户是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小青年。
后来,千户叫累了,就顺着大槐树跳到了围墙上,围墙高达一丈,围墙内是砖厂,围墙外就是万丈深渊。这段围墙其实就是一段防护墙,是在过去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为了抵挡侵略而修建的。千户走在残破的围墙上,伸开手臂,像走在钢丝上一样晃晃悠悠,窑工们全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担心他一失足掉下去。
一个窑丁喊:“你他妈的下来不下来?不下来我就撂砖头了。”
千户置之不理,他走在围墙上,唱着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的选段:“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革命样板戏中的著名唱段,那个时代的人都会唱。
那名窑丁拿起一块砖头,真的丢了上去,围墙上传来千户的声音:“祖祖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决不下……”砖头在黑暗中好像砸中了千户,千户的歌声戛然而止,围墙上没有了千户,围墙外传来一声声呼叫救命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是咕咚一声,好像石块丢进了深井了。
窑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围墙上掉下万丈深渊,肯定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窑丁也凑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几分钟后,没有了任何动静,窑丁准备离开,窑工们也准备离开。
突然,千户又出现在了围墙上,他边走边挥动双手,打着拍子,嘴里唱着文革中流行一时的歌曲:“车轮飞,机器响,火车绕着韶山跑……”接着,一个女声问:“大爷,火车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因为我们要见伟大领袖毛——主——席——”满含感情的声音拖得很长。这是文革中经常排练的一个节目。
窑工们又回来了,继续看热闹,他们想看看窑丁如何收场。
又有一块砖头砸上去,千户灵巧地一闪,单手接过砖头,从围墙上掷下来,砖头携着风声,听起来威力惊人,窑丁们急忙闪躲开。千户在围墙上扭捏作态,摇摆着屁股,嘴里发出女生的多部和声:“我们也要见伟大领袖毛——主——席——”
第八节:血战砖瓦窑(4)
窑工们全都笑了。
窑丁们气急败坏,他们像铩羽而归的公鸡一样,一人拿起一块砖头,纷纷扔向围墙,千户一边躲闪着,一边加快脚步跑向老槐树。他躲藏在老槐树里,俯瞰着气急败坏的窑丁,这次不唱革命样板戏,也不唱颂歌赞歌了,而改唱流行歌曲,他用尖尖的女生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这是那一年家乡最流行的一首歌曲,妇孺皆知。我们那时候上小学,经常边用镰刀割草边声情并茂地唱“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窑丁们没辙了,但还不愿意离去。
后来,大槐树上响起了夸张的呼噜声,声音惊天动地,像波浪从天边滚滚涌来,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不知道千户是真睡还是假睡。忙碌了一天的窑工们困意又袭上来,有人走回了房间。窑丁们头对头商量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大槐树下空无一人。
洪哥回到房间里也很快睡着了。似乎刚刚睡着,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惊心动魄的尖叫,尖叫声像尖刀一样刺破了浓浓的夜色,洪哥一下子醒来了。
洪哥还没有起身,德子就已经起身了。德子穿着一条庞大的裤头,那个时候的裤头都是庞大的,里面可以装进一头小猪崽。洪哥听到德子边向门边奔跑,边叫骂着“狗日的”。很多年后,我和德子交谈的时候,德子还是这样,嫉恶如仇,性急如火,眼睛看不得任何邪恶,见到邪恶就要管一管,也不管自己能否管得了。德子很像《水浒传》中的拼命三郎石秀,为了别人的安全而不顾自己的危险。当他看到杨雄被泼皮捆绑的时候,就挺身而出;当他看到和尚与杨雄的老婆有私情的时候,也要管一管;当他看到卢俊义被押赴刑场的时候,一个人从楼上跳下解救……这就是石秀。
德子后来给我讲起过那天夜晚看到的情景,十几名窑丁把千户围在中间殴打,千户的脸上都是血,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人的光,但是千户死战不退,别人的乱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拳头也落在别人的身上。千户被乱拳打倒在地上,又一骨碌爬起来,嗷嗷叫着扑上去,他弓着腰身,白色的牙齿在月光下冷光闪闪,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千户的衣服都被撕破了,破损处也流着鲜血。
德子说,此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如此强悍,明知打不过对方,还要非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