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王”的案件就让人们评说了很多年。二王是两个退伍军人,精通枪械,流窜作案,最后被武警击毙。
洪哥兄弟三人决定就在砖瓦窑暂时安身,避过风头。这里方圆十里,有几十家砖瓦窑,供应周围几个县的房屋建筑。
他们刚进砖瓦窑的时候,升子说:“我们一定不能惹事,一定要隐忍以行。避过严打风头,马上就走。”
洪哥和德子答应了。
他们在这里一避就是半年,每天沉默寡言,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像谁也不认识谁一样。
第七节:毛孩祖父是武术名家(7)
我对砖瓦窑窑工们的生活具有深切体会,我从16岁开始,每年的暑假和寒假时候,都会来到砖瓦窑打短工,赚一点钱补贴家用。父母非常勤劳,非常节俭,但是每年都缺少零花钱,总是入不敷出,总是青黄不接,村庄里的每一户人,只要家庭成员中没有在外面工作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那时候我年龄很小,没有阅历,一直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为什么勤劳不能致富。多年后,我流浪各地,走南闯北,仔细分析种田和各种职业的区别,才知道农民之所以贫穷,关键是各种摊派和税费太多,压得农民喘不过起来。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有一种收费项目叫“乡提留款”,每亩地每年收取120元,这笔收费项目是乡政府设立的,也被乡政府支配使用。近些年,农民种地不需要缴纳各种赋税,而且国家还补贴。农民的日子好过多了。
我一直认为装窑出窑是世界上最苦最累的活路。苦到累到几乎想自杀,想着只要能够摆脱这种劳累,自杀也愿意。夏天的时候,烈日当空,真正的赤日炎炎似火烧,人像掉进了一个大火坑里,光脚踩在地上,走几步都受不了,感觉身体都会融化了。但是,窑工要干活,要把一车几百斤重的砖胚子码在太阳下,让太阳尽快烘烤这些湿泥做成的砖胚子。那车叫做平板车,只有底部,没有两边的格挡。等到砖胚子被晒干了表皮后,窑工一手拿一个夹子,一个夹子一次夹五块砖,左右开弓,把砖胚子整整齐齐地叠摞在一块木板上,一般要叠放40块砖胚子。一块砖胚子五斤重,40块就是200斤。木板的两端都拴着绳子,窑工把绳子挎在左右肩膀上,顺着狭窄的甬道,背进砖窑里,沿着圆形的窑壁,把砖胚子整整齐齐地码好。每两个砖之间都有缝隙,像搭积木一样,这条缝隙就叫火路,便于火焰均匀地传递热量。一个中型砖窑可以装两万块砖,需要一个窑工来回跑500趟。背着200斤的重量,在炎炎烈日中跑500趟,每趟最少40米,等于要跑两万米。一个人冒着酷暑空手走两万米都会叫苦连天,何况窑工们的肩膀上还有200斤的重量。
这是装窑。这还不算苦,更苦的是出窑。
砖胚子在砖窑里码好后,就要开始烧窑。窑工们开始装另外一个砖窑。
几天后,烧窑结束,就要出砖。砖瓦窑老板为了抢时间装第二窑砖,逼迫窑工们尽快出窑。窑工们背着那种绳子连接的木板,走进砖窑里,用夹子夹着刚烧熟的砖块,摞放在木板上。烧熟了的砖块一个四斤,为了尽快腾空砖窑,每个窑工要背五六十块砖,背到砖窑外的空地上,又整整齐齐地码好,这些砖呈红色,是建筑房屋的材料。出窑时候的砖窑里温度非常高,只要一走进去,就浑身冒出了汗水,连呼吸都感觉困难。砖窑里的温度把窑工都烧糊涂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机械地把砖头摞放在木板上,摞满了就赶紧背着离开,不离开马上就会晕过去。
第七节:毛孩祖父是武术名家(8)
砖窑里的活路太苦太累,累到几乎要超越人类的承受期限,累到真想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这样就能逃脱这种摧残身体和心灵的苦难劳作。那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臭气熏天的房间里,和窑工们睡成一排,我都在想着:明天最好能够害场病,这样就不用干活了。但是第二天天蒙蒙亮,我没有害病,尽管腰酸腿疼,可还是要起来干活。每年收假后,我都要狂睡几天,恢复体力。一个假期的砖瓦窑劳作让我的体力严重透支。
因为这种劳作太苦太累,每个人都脾气很不好,想依靠打人骂人来发泄心中的烦躁和郁闷。那时候,每年假期,我都能看到好几起打架,窑工们无缘无故地就会打起来,打完以后又像没事一样,见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们只是为了打架而打架,打架完全就是一种发泄。
窑工就是现代的奴隶。
砖瓦窑里都有看窑的,我们那里叫窑丁,窑丁脾气更不好,他们都是砖瓦窑附近村镇的人,飞扬跋扈,狐假虎威。砖瓦窑是一个以暴制暴的世界,窑丁殴打窑工时有发生。
洪哥兄弟三人,就在这样极端暴力的世界里生活了几个月。德子曾经给我说过,洪哥在那几个月里几乎没有说过话。他把所有的狰狞都埋藏在肚子里,没有人知道这个人身怀绝技,没有人知道这个人那些非凡的经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洪哥他们在与世隔绝中安静度日,他们不知道,就在砖瓦厂之外,公判大会,挂牌游街,警笛长鸣,警戒森严,一场严打的战役正如火如荼……法院门前每隔几天就会贴出告示,一串串的名字上打着红叉……很多尝试“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就在兄弟三人避祸砖瓦厂的时候,后来成为洪哥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七子,正在少林寺练武,他也在这次严打中成为了漏网之鱼。
后来,如果不是因为千户,他们还会在砖瓦厂继续生活下去,两耳不闻窗前事,一心只搬砖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