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是破老汉发现了被绑在树干上,被蚂蚁啃得奄奄一息的升子。
破老汉是放羊的。那时候生产队把各家各户的羊都集中在一起,交给上了年纪的老人放。破老汉是放羊的,他在生产队放了几十年羊。
破老板白天和羊在一起,夜晚也和羊在一起,真正的朝夕相处。那时候的狼特别多,白天狼跟在羊群的后面,蠢蠢欲动;夜晚则在羊圈外踅摸,跃跃欲试。破老汉白天手持长长的羊鞭,眼睛四处瞭望;夜晚则睡在羊圈里,衣不解带,席不暇暖,一有风吹草动就提着马灯查看。
放羊很苦。
放羊的学问很深。我小时候跟着狗剩叔放过羊,我在《暗访十年》第三季里写到过狗剩叔,那时候的狗剩叔是一个放羊的。因为狗剩叔的耳濡目染,我也懂得了一些放羊的学问。早晨起来,打开羊圈门,吆着羊群走进山中,今天在哪座山上放,明天在哪座山上放;哪座山上草稠,哪座山上草稀;哪座山上有暗窟窿,哪座山上有马蜂窝,放羊人都一清二楚。暗窟窿会别断羊腿,马蜂窝则会螫伤放羊人……
羊群顺着小路进山,有的羊老成持重,走在队伍里,一副遵纪守法的模范市民的神情;有的羊则桀骜不驯,不服管束,总想趁机会啃食路边的庄稼。放羊人一声鞭响,鞭稍像游蛇一样在这头羊的头顶上晃动,捣乱的羊马上就乖乖地回到羊群里。甩羊鞭也有学问,高手手持羊鞭,轻轻一抖,鞭稍就在距离羊头顶一寸的地方挽出一个鞭花,既伤不着羊,又起到了震慑的作用。而不会甩羊鞭的人,要么挽不出鞭花,要么打不出响声,或者打伤了羊。人和羊长期相处,都会有感情的,舍不得打。
到了山坡上,放羊人要观察地势和青草的稀稠程度,或者放出满天星——羊群匀匀地撒开;要么放出凤凰单展翅——顺着山坡,斜斜地上去,走成一长溜。羊安顺地吃草,放羊人则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备有狼来偷袭。山里的狼在与人类长期不屈不挠的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有时候狼藏在暗窟窿了,一等到小羊羔走近了,叼起来转身就跑;有时候全身团成圆球,像堆荒草一样借着风势滚到羊的脖子下面,一口咬住,偷偷地吃掉。山里面的狼都比日本鬼子还狡猾。
第六节:升子死里逃生(6)
羊吃草也有学问。早晨沾了露珠的草不能吃,吃了羊就会得病;被太阳晒过的草,羊才能吃。夏天放羊在北坡,因为北坡凉爽,羊吃得多,容易长膘;冬天放羊在南坡,南坡日照充足,食物丰富。
这些放羊的学问现在早就被人们遗忘了,这些学问再也用不上了,因为现在在农村,哪里还能找到羊群?放羊娃都进城打工去了,农村变得一片死寂。我满肚子的放羊学问也不知道该传授给谁。
那天早晨,破老汉赶着羊群进山了,羊群像水流一样沿着山道向前流淌,破老板手持长鞭,走在羊群的后面,鹤立鸡群一样。破老板穿着一件棉大氅,大氅上缀满了补丁,有的地方还露出肮脏的黄色棉絮。大氅久经考验,陪伴着破老汉走过了几十个严寒岁月,大氅上的棉扣子已经开裂了,却还依然忠诚地陪伴着破老汉。破老汉的的腰间扎着一根草绳,大氅的下摆像鸡翅膀一样在老汉的身后摇摇摆摆,远远望去,穿着大氅的干瘦的破老汉像稻草人一样单薄而不真实。那时候的农村老汉都是这样,他们饿得只剩下了一把干骨头。能够吃一顿白蒸馍是无数农村老汉至死也无法满足的夙愿。
那年的气候也很反常,那是传说中天崩地坼的一年,春季的时候吉林地区落下了罕见的陨石雨,夏天的时候唐山地区发生了大地震。古人说天人合一,天象异常一定昭示着国运有变,果然,那一年里毛主席、周总理、朱委员长都去世了,给无数人无数家庭带来深重灾难的文革也终于结束了。
那天早晨,破老汉赶着羊群进山的时候,突然就遇到了龙卷风。在西北广漠的土地上,每年都会有几次龙卷风出现,但是龙卷风一般出现在春末至初秋,而初冬季节还有龙卷风,这是破老汉第一次看到。
破老板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到在地平线的那边,一根柱子拔地而起,与天空相连。柱子缓缓地旋转着,缓缓地靠近,却又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好像民间故事中硕大无朋的怪兽一样。破老汉看着龙卷风,大惊失色,他一边将羊群用鞭子赶进树林,一边回头张望着。龙卷风移动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破老板的预测,刚才还在天边,而转眼间已经到了身后,天地之间一片昏黄,空中传来了嗡嗡的声音,像千万只马蜂一齐振翅,像千万条瀑布一齐飞泻,像千万条缎带一齐飘舞,破老汉头晕目眩,他再也顾不得羊群了,他丢掉羊鞭,紧紧地抱着身边一棵大树,将全身紧紧地贴上去,他的嘴巴里灌满沙子,鼻孔里灌满沙子,耳朵里灌满沙子,他在一片苍茫中,似乎听到了羊群绵软无意的惨叫,可是他无能为力。
第六节:升子死里逃生(7)
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之间,龙卷风就过去了,移到了更远的地方。破老板放开树干,睁开眼睛,看到一只又一只绵羊像陀螺一样缓缓地旋转着从天而降,平安地落在了几十米乃至几百米的远处,羊群惊慌的叫声响成一片,声音中透着凄凉和恐慌。破老汉高声吆喝着,把被龙卷风卷散了的羊群聚拢在一起,一清点,少了好几只羊。
破老汉游目四顾,焦急地呼唤着,却听不到绵羊的回应声。突然,天空中出现了几只秃鹫,秃鹫展开宽大的翅膀,慢悠悠地在空中盘旋着,越来越低,破老板知道,只要有秃鹫的地方,就一定有尸体。莫非那几只羊被龙卷风卷进深涧摔死了。
顺着秃鹫飞旋的方向,破老汉跑过去,钻进了密密的树林里,突然看到一棵毛榉树上绑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他的头低垂着,好像已经死了。
大头们想着,将升子的手臂割出伤口,那些饿极了的昆虫鸟雀仅仅用半天时间,就会将升子啃成一副骨骼标本,谁也认不出来那是升子,还是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