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子说:“我平时喜欢看闲书,尤其是历史书,历史都是一样一样的,老公家都是替老百姓着想的,都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等着看,形势要大变了。”
洪哥决定寻找自己那段“丢失”了的历史,他想重返吃商品粮的队伍。
天亮后,洪哥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街道像过年一样热闹,每张脸上都喜气洋洋,放眼望去,大街上都是人,家家门前张灯结彩。那时候,全国上下都在庆祝粉碎四人帮。
洪哥走进了县革委会,那时候没有县政府,也没有县委,只有县革委会,县革委会行使着一县之内的最高权力。洪哥走进了一间办公室,看到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人靠窗坐着,他正抽着香烟,是那种只有公家人才能抽得起的大前门香烟。他斜睨着洪哥问:“找谁?”
洪哥问:“复员军人的事情找谁?”
眼镜用倨傲的眼神看着洪哥,问:“复员军人的什么事情?”
洪哥说:“我以前是专职民兵,都农转非了,现在回家了,应该算是复员军人,可是我没有领到任何证件,也没有享受到复员军人的待遇。这是怎么回事?”
眼镜问过了洪哥的姓名后,就在身后的木质柜子里翻找,找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出来看。他边看边冷笑,长长的烟灰落在了档案袋上,他吹口气,将烟灰吹到了桌子上。
眼镜讥讽地说:“你还想要复员军人?看看你做的好事!”
洪哥想不明白,他疑惑地问:“我做啥好事了?”
眼镜用鼻子哼哼了几声,伸出食指敲着档案袋说:“你犯的是生活作风的问题,这是天大的问题!”
洪哥愤怒地说:“我没有。”
“没有?”眼镜的眼睛里全是讥讽,“没有怎么会在档案里有记载?我们的组织高瞻远瞩,心明眼亮,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洪哥看着眼镜那张义正词严的脸,气愤难耐,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哗啦啦断成了两截,桌上的墨水瓶骨碌碌滚出了好远。眼镜吓坏了,他像被强奸了一样嘶声叫喊:“来人哪,快来人哪!”
第五节:洪哥走麦城(3)
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走进了办公室,他们用枪口对着洪哥。洪哥淡淡地说:“把你们手中的烧火棍放下,我不会跑。我要跑了,这两根烧火棍挡得住?”
眼镜摇响了桌上的电话,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喊:“快来,有人冲击革委会。”
一群民兵冲进了革委会,带走了洪哥。
洪哥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档案中会出现生活作风问题的记载?难道是有人故意使坏?
升子和德子等了一个晚上,没有等到洪哥回来,他们有了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升子和德子来到县革委会找洪哥。升子一直担心脾气暴躁的德子会闯祸,他让德子站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神情倨傲的眼镜,后来升子知道了他是管理全县民政的县革委会干部。升子拿出两盒大前门香烟,放在了眼镜的面前,那时候,给人行贿就像做贼一样见不得阳光,而两盒香烟就是很了不得的礼品。眼镜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看到窗外没有人注意,就拉开抽斗,将香烟飞快地放了进去。眼镜嗯嗯两声后,然后故作威严地问:“这位同志,有什么事情?”
升子先背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然后说:“昨天我兄弟来办事,一晚上都没有回来。”升子说了洪哥的名字。
眼镜听到升子背诵最高指示,也神情肃穆地背诵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然后嗤之以鼻地说:“那是个二百五,已经进监狱了。”
那时候的人们在正式场合都有背诵毛主席语录的习惯。曾有一对夫妻想离婚,妻子说:“下定决心,坚决离婚。”丈夫说:“排除万难,再过一年。”两人来到了公社,公社的人问了他们的情况后说:“抓革命,促生产,个人小事我不管。”两人只好又回家继续过日子。
升子心中一惊,马上又背诵起了语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接着说:“我兄弟是人民的朋友,不是人民的敌人,不能投进监狱。”
眼镜又接着背诵:“拿枪的敌人消灭了,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然后说;“你兄弟冲击县革委会,破坏国家财产,是反革命罪。”那时候的反革命罪足以将一个人打进十八层地狱,而且株连九族。
第五节:洪哥走麦城(4)
升子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说:“你收取了我两包香烟,我现在就要到革委会主任那里告发你。”
眼镜不再背诵毛主席语录了,他急急忙忙地说:“我收了你的香烟,谁看见了?证人在哪里?”
升子叫了一声德子,德子应声从门外走进来,德子说:“我在门缝看得清清楚楚,你把香烟放进了抽斗里。”德子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抽斗,拿出香烟,又一把拉着眼镜的领口说:“人赃俱在,走,咱现在出去,给人说清楚,你为什么收取革命群众的香烟?”
眼镜一下子软了,他摆摆手说:“有事好商量啊,不要动粗,大家都是革命群众。”
升子说:‘你现在就打电话说,让他们放人。”眼镜的脸上有一丝犹豫。德子一把将眼镜提了起来,他说:“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