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与知青的冲突(2)
而几十年后,我在暗访煤老板的一个夜晚,和长生走进了人字形瓜庵中,还能听到看瓜老汉在说鬼过河的事情。原来传说中的鬼过河,就是风过岩洞。这个情节,我在《暗访十年》第四季中写到了。
那天晚上,洪哥走出了岩洞,站在凄厉的寒风中,脱光了衣服,俯瞰着脚下的苍茫群山,仰望着月明星稀的浩淼夜空,洪哥发出一声声长啸,声音在山谷中激荡不绝,经久不息。寒风吹过来,穿透了洪哥的胸膛,穿透了洪哥的四肢,也穿透了洪哥的心灵。洪哥真想一伸脚,就会跳入亘古无人的万丈深渊中,从此解脱了所有的痛苦和郁闷。
然而,人生天地间,倏忽一百年,发肤魂魄受之于父母,你有什么权利结束父母给予你的生命?天地之间,漫漫无边,苍天之下,厚土之上,芸芸众生,人流熙攘,但只有一个你,每个人和你都不一样,你的容貌,你的心灵,你的性格,没有第二个人和你一样,你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人,你是亘古未有的,而将来也不会再有,你怎么能忍心结束这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生命?
无论如何,都要坚强活下去,洪哥对自己说。
上世纪七十年代,家乡周边的几个县市合起来兴建一座大型水库,抽调了一万名精壮年男子,组成浩浩荡荡的水利大军。那座水库,直到今天还在使用,流经丛山峻岭的汉江之水,流进了这座水库里,浇灌着几十万亩良田。
兴建水库又苦又累,没有人愿意去,很多人都是被生产队长逼迫着去的,但是洪哥抢着去,他想离开老家,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
但是,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洪哥依然是人们议论的焦点。那些年里,从吃商品粮又回到吃农业粮的人,比偷汉子的潘金莲还稀少,关于洪哥的谣言像风一样吹遍了洪哥足迹遍及的每个地方。洪哥像一只可怜的鸵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堆里,以为这样就能躲避猎人的枪口。
然而,他错了。他是特战队的队员,又被从专职民兵队伍里开除了。他无论走到哪里,谣言都会如影随形。
洪哥在水库里拼尽全力干活,他将心中的悲愤发泄在了劳动中,一根根锨把被他别断,一把把
第二节:与知青的冲突(3)
水库越挖越远,吃饭越来越难,因为食堂只能选择在有水的地方,所以,以前上下工步行,现在就只能骑自行车了。有一天,收工回来,洪哥一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骑在最后面,远离了大部队,在一个拐弯处,洪哥与一群骑着自行车的知青相撞了。知青,就是知识青年的简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数百万城市知识青年来到广袤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以后,在他们回城后,他们掀起了一场“知青文学”的热潮,在他们的笔下,农村荒蛮破败,贫穷凄凉,他们认为在那里耽搁了他们的青春。至今,还有人在谈论知青和上山下乡。
那一天,洪哥和一群知青发生了冲突。
小时候,我经常能够看到我们那里的知青,他们穿着瘦腿裤,说着普通话。他们喜欢骑着自行车到处游逛,一出动就是成群结队,一骑车就是风驰电掣,老年人都说知青很像抗战时期的汉奸队,那时候的汉奸们都是人手一辆自行车,以便及时给鬼子报告八路军的行踪。
那天,洪哥的自行车和知青们的自行车倒在了一起,洪哥一个飞跃,跳在了路边,而知青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得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剧烈的冲撞让他们的腿脚青黄不接,多处隆起。他们爬起身来,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
一个个子很高的知青怒气冲冲地走到洪哥的跟前,嘴里一直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洪哥漠然地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嘴唇,神色平静如水。洪哥不愠不怒,好像那个知青骂的是别人一样。
又有几个知青走上来了,他们对着洪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看起来神情很激动,他们说着高贵的普通话,他们故意把普通话说得很圆滑很柔软,以便区别我们家乡粗笨的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