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园 亦舒 第2页,共2页

张女士笑了,“我东家吩咐,交通往来不便,夏小姐可以在这里留宿,我们包膳食。”

“一天教几个小时?”

“上午与下午各一小时,待你的学生没有藉口不上课,还有,薪水同外头的文凭教师相若,六个月後再予调整,你说如何?”

铭心答:“实不相瞒,我已申请了政府教席,说不定半年後就得离职。”

管家很爽快,“届时再说吧,我带你去看房间。”

铭心跟她走到二楼,那是走廊最后一间寝室,门一打开,铭心怔住。

这样娇俏的房间真不多见,如果室内装修也可以穿古装,它就是了,家俱床褥窗帘,全部维多利亚女皇时代式样,小小茶几上放着一大瓶深粉红茶花,有几朵不知如何掉在木地板上,铭心俯身去拾,手指尖碰到地上,才知道花朵是绘书,噫,眼睛遭到愚弄。

管家说:“这是元心的创作,一草一木都由她设计。”

铭心转头问:“元心也是我学生?”

“是,她是二小姐。”

铭心又问:“我的课室在何处?”

管家沉吟,“嗯,要不图书管,否则,就是图书室,你亲自来挑选。”

一看到图书室,铭心兴奋地说:“在这里好。”

大窗户外是蔚蓝天空与碧绿大海,一点阻隔都没有,一大株玉兰树上结着累累深紫色佛手般花蕾,铭心看了只觉心旷神怡。

她笑着同管家说:“在这间图书室,一个写作人当可写作出传世名著。”

张女士嗤一声笑出来,一直绷着五官的她原来有会笑的皱纹,“到底还是年轻,讲出这种孩子话来,世上漂亮的书房有的是,难道每间都坐着一个大作家不成,上帝是多么公平,陋室里多明娟,困苦中出英雄。”

铭心听了,忽然十分敬重这位管家。

“你几时搬来?”

“明天一早。”

“我差司机去接你。”

“那最好不过。”

张管家忽然问她:“你家境如何?”

“普通。”

“可幸没有负担。”

“对,我顾即行。”

“那也算是福份了。”

铭心好奇问:“我的三奇*书*电&子^书个学生呢?”

管家笑答:“两个不在家,一个没起床。”

“明天上课,他们会出现吗?”有点担心。

“不出现,也不是你的错。”

铭心问:“怎么会有兴趣学国语?”

管家诧异反问:“你呢,你又为何学好普通话?”

铭心答:“大势所趋,不论香港、新加坡、台湾,用的都一定是国语,还有大陆市场,谈生意当然是亲自开口的好。”

“这可说得全中。”

铭心由卓家司机送返大学宿舍。

为什么?父母已经辞世的她不想搬到兄长的家去搭住,嫂子冷淡,侄儿顽劣,最不堪的不是需义务替愚鲁儿补习,而是嫂子冷冷一句,“小弟在厕所,你去帮他善后”,不幸失策住下来,地位比女庸还低。

无论如何不能去。

只得一只小皮筐行李罢了,三套衣服,十来本书。

她就是古人口中的布衣,倘若来日考到功名,就立刻身价百倍,扬眉吐气。

稍後,她到舍监处办手续迁出。

舍监还算关怀,“找到工作了?”

铭心点点头。

“是优差吗?”

“过得去啦。”

“祝你前程似锦。”

铭心向他道谢。

那夜她照样睡得很好,铭心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并非麻木,而且不想难为自己,环境告诉她,许多事必需忍耐,沉着应付,静观其变,冲动无益。

第二天一早铭心起来没事人股如常梳洗,卓家司机已在楼下等候,她与斗室说再见。

忽然对住了三年的陋室恋恋不已,公用卫生间在走廊底,半夜摸黑上洗水间是一项考验,没有厨房,冲杯咖啡的热水也无……

可是诸同学一般存活下来,居然也不是不快乐,一起温习,频频约会,只是他们有家,夏铭心没有,斗室就是铭心的家,她所有都在这里了。

日后,身外物堆满一屋,铭心禁不住纳罕,起先那种日子,竟也会熬过来,不可思议。

司机很客气,叫她夏小姐。

再踏入故园,她有点担心,曾夸下海口,保证学生半年之内会得读写讲,十分斗胆,做不到不知怎么办,她吐吐舌头。

张管家说:“夏小姐早,我已经通知他们,上午十一时上课,下午三时正又一课。”

“其余时间呢?”

“你完全自由。”

工作量竟如此轻松,不知交了甚么好运。

她在图书室静候,以为十时正三个学生便会出现。

还一早准备好开场白:“我来教你们讲国语”,“以後,广东话与闽南语可能没有普通话重要了”……

到了十时半,还人迹杳然,铭心开始觉得这薪酬不易赚。

凡事要主动,她放下笔,去找她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