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莫失莫忘 亦舒 第1页,共2页

父亲津贴,买了一部二手的小汽车给我,我天天开车上学。

其余的,也没有什么可提的了,日日生活平淡。

平淡而紧张,每一分钟都得安排得很好,很紧凑。

小令呢?

小令恐怕还是日上三竿才起来?抑或改过了早起?

再晚起我也不怪她,她是被逼的,夜里又迟收工。

那种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我有点儿好奇。

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不过是小说里的形容词罢了。

到她的舞厅去?

我倒不怕去舞厅,反正同学间有不少是舞厅常客。

我怕小令尴尬,她会多心,以为我故意去出她的洋相。

我很明白小令,她要强,要面子,又受得了委屈。

虽然到现在这样了,她表面还要装得无所谓。

但是心里呢,她的心还是脆弱的,所以我不能去看她。

到别间舞厅去吧,那些舞厅都差不多,看过就算了。

但是我又想,如果不是去看她,又何必糟蹋时间?

为了这种小事,在心中犹自七上八落的。我是喜欢小令的。是,我喜欢她,否则不会这样子。我呼出一口气,如果我要夸张一点的说,每次想到她在舞厅里工作,我便心如刀割。

母亲问我:“家明,怎么从来没有女同学来找你?”

“没什么,”我说,“因为女同学看不中我嘛。”

“看不中你?笑话,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为什么看不中你?”母亲笑道,“嫌你长得不好?我与你父亲又不丑!”

“妈,这种事很难说,并不论人品长相学问,机缘好就是不同,我不喜欢强求。”

妈妈收敛了笑客:“恐怕你不想去追求她们吧?”

“我才廿一岁,妈妈,你急什么?”我笑,“我如果目前闹着要结婚,你才值得害怕呢。”

“你还记着小令吧?”

妈妈忽然之间这么一问,我呆住了。她是聪明人。

我直爽的说。“是的。”

“她是个好孩子,我承认。”妈妈说,“但是现在不同了。”

不同了,她做了舞女,这是不同的地方,她是舞女。

我不响。

“家明,不必我多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但我决不想你鬼鬼祟祟。如果你心想见她,就去见她好了,妈妈不勉强你。正如你说:你又没到论婚姻的时候。”她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小心罢了。”

被妈妈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给我自由,不限我行动,我果真的胡作妄为,令她失望吗?

我应该更加小心自己的行动了,因为妈妈相信我。

母亲真是一个聪明的母亲,这一点我完全承认。

被她这么一说,第一:我去舞厅溜一溜的主意是打消了。

第二:以后凡是见小令,我只好告诉她。

也好,告诉了她,我心里的负担是没有了。

再一想,告诉了她,她会不高兴,我还是鬼祟一点好。

这样一来,我更加决定不下到底去不去看小令了。

不管看不看,她还是在我心里。

我写了一封信给小令。她的回信来了,字写得很美。

以前那么多同学,就是她肯练书法,所以字好。

那个时候,她把她父亲的字拿来我们看。林先生的字自然是一等的漂亮,不消说,我们笑小令得自遗传,不必费力。她还老大不愿意,说是每天练好几百字的结果。

那时候林先生已经去世了,不过小令还是很振作。

我们同学之中,谁也没料到她会辍学。

那几个花枝招展,天天说读书辛苦的,反而都升了级。

这就是人生吧。

有时候父亲听京戏唱片,一个苍老的声音老是反复的唱几句:“叹人生,如花草,春夏茂盛,秋冬凋零。”这段曲词与小令并无关联,然而一下子就莫名其妙的想了起来。

班上没有她,谁都不觉得。

只有我,我是常常想起她。班上平均年龄是十九,她小一岁,十八;我大两岁,二十一。我是笨的,中学时生了一年病,那一年就空了下来。那时候小令初辍学,我还用自己的例子来安慰她。

现在她是没有机会了。

礼拜天。下午太阳好。我从家里走出去,我去看小令。

又隔了这些日子了,也该去看看她吧?我带着网球拍子,到公园的网球场与同学打了一小时网球,然后才去找小令。我跟母亲说去打网球,我不能说谎。

那个同学一边擦汗一边说:“以前不是有一位女同学吗?常常跟你来打球的。”

我一怔,就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哪。

是的,以前小令常跟我打网球,她自己却并不玩。

她只是坐在一边看我打,那时候,太阳暖得多了。

擦了汗,我更加来不及的向小令的家走去。

我按了铃,林太太来开门,见了我,她先是一怔。

我是很敏感的一个人,看她的样子,我知道她不欢迎我。

她随即堆上了笑容,堆得很假,看样子,也就是一个舞女的母亲,好像我是不付钱的舞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