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失莫忘 亦舒 第2页,共2页

“不能廿四小时对着书本。”我说,“会精神崩溃。”

我不是说笑。我披好大衣,就出了屋子,外面是在下雨。

雨下得很细,不需要伞。我缩缩脖子,天气的确冷。

街角有摊卖栗子的,下雨还点着煤油灯,也没有顾客。

这时候的栗子多半不甜,但是小令爱吃栗子。

我走过马路去买了一大包,冒着雨向她家走去。

我走了四十分钟,没有乘车,冷雨天走一走,暖了身子。

到了她家,我按铃。

来开门的是林太太。我礼貌地叫声:“伯母好。”她冷冷的看我一眼,问:“你不怕你妈妈骂?”

我站在门口,呆呆的,小令在转身后出现了。

“找你!”林太太说了一声,门也不关,就回房去了。

小令招呼我进门,替我脱了大衣,叫我坐。

她身上仍然是那件衣裳,我低头坐在椅子上。

她们家的家具是旧的,太大了,不合小的新房子。摆在天花板矮矮的小客厅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地上的阶砖要洗了,脏得很。以前林家的柚木地板亮得可以照人,老大的天津地毯,名家字画,现在,现在都不见了。

小令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出声。”

“我来看你。”我说。

“谢谢。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她问我。

“栗子,买与你吃的,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我递上去。

“可不是,那时候爸爸就专门带栗子回来。”她笑。

然而她脸上那笑是苦涩的,有种说不出的黯然。

我不响,没想到一包栗子害她伤心了,早知不买也罢。

我喝着她倒给我的茶,问:“电话坏了吗?打不通。”

“不,剪了线了,在驳呢,”她说,“没付电话费。”

“啊。”

没钱事事难,这又是我以前想得到的?我叹口气。

“你怎么了,仿佛不开心似的,功课难?”她问。

“不不,我觉得你妈妈好像不欢迎我似的。”

“没有,她心境不好,多少人说她卖女儿。”小令笑。

我看她一眼,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很自然。

“我是自愿的,”她自嘲的说,“自甘堕落嘛。”

“小令——”

“有什么关系?在一般人眼中,也不是这样了?”

“别这么说……”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别这么说。”

“我会做得很好,舞女也有几种几样,我会成功。”

“小令,你说得好像……你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你为我可惜?不必,路,各式各样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不走就永远没有路了。你明白?所以不必担心,只要你仍旧视我为朋友,我就够满足了。今天看到你,我不晓得多开心。”她坐在我身旁。

她长大了,成熟了,认了命。环境像一个大烤箱,把青色的苹果硬硬的烤成红色,人工的红,残忍的红。

我很冲动地问:“小令,你能等我吗?等我几年,我大学出来,是很快的,找到了工作,我们可以……结婚。”

她呆住了,呆了很久。看着我,眼中泪花乱转。

林太太缓缓的走过来,她显然是听到了我的活。

她的脸色和暖了,她坐下来,坐在小令旁边。

我看看她们母女两个。年轻的母亲,年轻的女儿。

她们两个人长得很像:一般的五官,说不出的清秀与美丽,也有一种削薄的神态,完全注定是薄命的,无法与命运抗争的。就这么看上去,她们究竟是姊妹呢,还是母女?林太太仍然维持着好看的身材、脸容,只是憔悴,只是衣服不整齐。

毫无疑问当年是个美女。看小令的印子就可以知道。

她看了半晌,说:“很感激你不嫌弃我们。”

我说:“伯母,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任何人?我自己是什么?”

“你是大学生。”

“林伯伯也是大学生。”

“他胡涂,娶了我这个扫帚星,弄得六亲不认。”

“那是以前,思想旧,有这种阶级……奇怪的观念。”

“不见得,难道现在就没有这种偏见,歧视了?”林太太说。

“我是没有的,伯母。”我说。

“别傻了,孩子,难道你也要跟林伯伯的例子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