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平心一硬,拉着箱子出门了。
箱子在地上滚过的声音很快被火车的声音盖过去了。
铁轨在太阳下往远方延伸着。很多的火车,来的,走的,停着的。
开往广州的火车,喷着白烟,等着江建平。
江建平上去了,身影在站台上消失了。很快,江建平的身子从车窗探出来了,先是背着身儿,后来转过来了,看着这个他并不陌生的站台。
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已经不是把什么都放在脸上的年龄了。
派出所的警察们听说胡小玲离婚了,炸了。李海洋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他说这是哪个长舌妇造谣啊?根本就不可能!那胡小玲和江建平从小就是一个幼儿园长大的,一块儿上小学一块上中学还一块上的咱警察学校,又一块进的咱派出所,江建平调铁路上去那都是前两三年的事……这叫什么?典型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志同道合!他们要离婚了啊……我看你们谁有家有室的,不如全离了得了!
第1章夏季的一天(7)
过一会儿,李海洋再开口没底气了……不会是说江建平天天在铁路上跑,跑出第三者了吧?
话音未落,胡小玲进来了。
屋子里立刻没声儿了。
胡小玲能感觉到但没说什么,直奔李海洋:“有我的买卖?”
李海洋忙把一张单子递给胡小玲:“……玲姐……”看看众人在,又把话咽回去了。“有一个神经病说自己是大明星朱丽娅。罗勃茨,把人家别克车玻璃砸了,在你管界。”
胡小玲接单子往外走,屋子里还是没声儿。
她在门边儿停了一下:“甭瞎猜了。江建平没第三者……”
然后胡小玲的身影就在门边消失不见了。
这就算是关于离婚胡小玲给同事们的答复。就这么一句话,甩给满屋子的警察,也甩给这个世界了。酸甜苦辣的,谁难受谁知道。
赵政委不管她难受不难受。赵政委冲着胡小玲摔报纸了。赵政委说你不知道可着咱们区,就你这么一个女片儿警,优秀片儿警的照片儿一直在宣传栏儿里挂着……你怎么就不想想为什么?你以为那照片是挂那儿就忘了揭下来了?
胡小玲死倔的脾气:您要觉得这跟我离婚也有关系,您就派人揭下来吧。
把赵政委给噎住了。赵政委说行,揭!我马上就叫人揭去……我这几年算是白忙活了……这工作安排全得改!
胡小玲嘴硬,那您揭下来吧!
胡小玲起身就走了,骑自行车下片儿了,在大门口留给领导一个死硬的背影。
胡小玲也是挺聪明的一个人,能不明白领导的意图吗?别说分局,就说全市,全国的派出所,能有多少个女片警?凤毛麟角。片警本来就不是女人干的活,偌大一个管片真真是一个社会景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天上飞的土里爬的什么东西都藏,问题是那叫一个生生不息啊!人人都有一个脑子,人人的脑子里分分钟都在想主意,可人脑子脸隔着,光看脸谁知道谁在想什么啊?当片警不可不防又没法儿防的,就是人人这脑子,真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就出岔子了,好好的两个人突然就翻脸了,该出手不该出手的突然就出手了……再说了人多啊,人多了就意味着,你面对着的是最最广大无边的人民群众啊?老话儿说的,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那无限的智慧里有正大光明的也肯定有歪门邪道的……不管是正的还是邪的,到了片儿警那里,你都得接招儿啊!而且哪招儿都不能让它掉地下。都说有困难找民警,人家找民警了你能说我没招儿吗?不能!这就叫片儿警!所以说片儿警是女人干的吗?真不该是女人干的!哪个林子里没有歪脖子的树,哪个管片儿上没有地痞流氓啊?可胡小玲偏偏干的就是片儿警,而且是从一进花鹭园派出所开始,胡小玲就当片警。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胡小玲哭过,哭着哭着胡小玲就给逼出来了,生生逼着在人民群众的智慧之上又多出几分智慧,天长日久的,世面见多了,满身长了本事,就见鬼捉鬼见妖降妖了。
这样一个胡小玲站在一群男片儿警们中间,怎么着也还得用那个词,凤毛麟角。
所以胡小玲真真的是领导的重点培养对象,只等着脱颖而出闪闪发光的一天。
可是没等领导的意图实现,忽悠一下子,胡小玲离婚了。领导的心也忽悠一下子,你这赶得什么时髦啊?
可胡小玲就这么一副死倔的脾气,离婚,离了,而且连句解释也没有。
6开往广州的火车都不知道开到什么地方了,总之是一直往南,往南。巨大的车轮子轰轰隆隆地辗过铁轨,带着风,一过去,带着路边的树枝摇摇晃晃。
郭芳坐在座位上,一直拿眼偷偷瞟着对面的男的。那男人五大三粗的,都让郭芳瞟得不自然了。他在座位上不安地动,拿杯子喝水,又拉衣服,又托车窗,为了躲郭芳的目光干脆把头探窗外去了。
郭芳叫了一声:“先生……”
五大三粗的男人假装没听见,头还在窗外。
郭芳往前探探身:“先生,我叫您呢。”
男人还是没理郭芳。
郭芳见叫他不应,也把头探出去了:“我说您呢,别把头探到窗子外边,太危险……”说着,眼圈就红了。
那男人在车窗外和郭芳弄了个脸对脸,心更慌了,赶紧把头缩了回来,正襟危坐,看着郭芳。
郭芳眼里已经蒙上了泪花,看着男人,很是关切地问:“您买人寿保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