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姑姑。”
我回頭,卻見為我扶著手的小丫頭眼楮一亮,臉頰騰的緋紅起來。
呵,已經是年輕孩子們的故事了嗎?站在圓明園煙柳之下的,是弘歷。
這一幕似曾相識。我有一剎那的失神︰曾經也有過這樣一個少年,在京城的春日煙柳中向我笑得一臉美好……
新兒看出弘時與胤的相似,就是因為這種感覺吧?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
可當我在眼前這個少年臉上尋找時,又不敢確定了,是我的幻覺嗎?向我走來的這個少年,他有著當年三阿哥的儒生書卷氣、當年胤那樣不怒自威的距離感、當年八阿哥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洵洵君子風、當年九阿哥那樣的秀美、當年十三阿哥那樣的俊朗灑脫、當年十四阿哥那樣的清峻……
搖頭嘲笑自己,若真如此,他真是一個……幸運的少年。
也許他誰也不像,只是我的錯覺而已——短短二十年,上一代人的風流繁華已成過眼雲煙……胤祥墓園中早已芳草萋萋。
“公主,近日來皇阿瑪不肯見兒臣,他老人家身體還好麼?我三哥他怎樣了?”弘歷沒有在我面前保留對外人的矜持姿態,我很欣慰。
“弘時薨了。你有一個了不起的父親。”我靜靜說道,順便觀察著他眼角眉梢的每一點風吹草動。
還好,他的反應……是完美的,若不是為了胤,我真是瞎操心了……輕輕笑起來,不再需要關心這個幸運得叫人妒忌的少年,轉身離去。
站在圓明園外大道上等了又等,詛咒了千萬次這沒有汽車飛機的落後時代,御輦才慢悠悠抵達。五天不見,胤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攜了我手走回藏心閣,還不肯坐轎,讓太醫緊張得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但安頓下來,摒退所有人之後,他靠在可以瞧見整個湖景的軟榻上,半闔眼簾,再也難掩倦意。若真如張廷玉所說,胤已經五個日夜沒有合眼,倒可以解釋他眼前的憔悴支離。
我初見他時是什麼樣子?撫摩著他發間不知何時新長出的絲絲白發,不甚在意的想著這個問題。
居然開始回首往事了,我一定變老了。
“凌兒,我閉不上眼楮。”
“為什麼?”
“在紫禁城,我開始睡不著了,你說得對,那里冷冰冰、空蕩蕩,雕梁畫棟卻熱鬧到淒涼,夜晚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腳步回聲……我老了,凌兒,沒有你,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胤軟弱的把頭靠在我胸前,“我在金陵給你造的公主別苑已經布置好了,幾時閑下來,我帶你去,去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江南,什麼都不管了,好嗎?你就陪我下下棋,煮煮酒,乘小舟去看十里秦淮波光漿影……”絮絮念叨著,他終于肯放松下來,倦極而眠。
指尖一點點滑過他枯瘦下來,越發顯得輪廓深深的臉︰
“幾時閑下來……你幾時才能閑下來呢?……胤,你就這樣交待了我們的一生?”
圓明園,胤為我偽造的江南山水在輕風中悠悠搖晃起來,我們漸漸被一整幕幽藍夜色溫柔覆蓋。
胤又生病了。雖然和前兩次大病不同,這次只是時不時浮現一些輕微不適的癥狀,但眼看雍正十三年一天天過去,我早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有時候皇帝見人理事,我獨自看著庭院中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更別說他偶有不適,我便立即驚出一身冷汗。再這樣下去,胤自己或許還沒什麼,我卻早已瀕臨崩潰了。
但我怎麼忍心在這個時候責怪他?當他的十項大惡罪名中又加上了“殺子”。
一籌莫展,只能時時留意他的身體狀況,並提醒他答應過我的事︰該去南方休息一段時間了。正當我的“枕邊風”就要奏效之時,我早已忘記的,史書上又一件大事發生了,那個老書生曾靜事發,被岳鐘麒送給了皇帝。
怎麼會有這樣迂腐得不可理喻的人?這個叫曾靜的老書生,居然列出雍正皇帝十項大惡罪名,寫成洋洋灑灑的幾萬字討伐書,拿去勸說岳鐘麒,說他是岳飛的後代,要他利用手中兵權造反,推翻胤這個萬惡的暴君,推翻清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