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他們父子離開圓明園,我已大約知道胤要去做什麼,但願,這是就是他答應我的的,那最後一件事。
已經五天了,胤還沒有回圓明園,每天只遣太監來向我叮囑些冷暖瑣事,宮里也異常平靜,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這天春雨淅瀝,湖面上浮起一群群錦鯉吐泡泡,可愛之極,正好胤今年為我取的雪蓮也到了。
自胤祥去後,依然有雪蓮年年送來,仍在每年的初春時節。胤總是非常準時,他說“十三弟回草原去了,雪蓮自然更少不了,我不過受他之托,代為運送”,仍然每年親手轉交給我,只是,除了今年。
再看一遍那些我細心保存的干花,打開箱子,將這極可能是最後一朵的雪蓮,收集到它們一起。我已集齊了十三朵了。明年,還會有雪蓮麼?
“公主娘娘!”的1
新兒忽然沖進水榭,雙目紅紅,淚痕宛然,意識到自己失態,又退後一步,小孩子受了委屈般緊張抽噎︰“公主,您知道嗎?宮中忽然傳出消息,弘時阿哥,前日被皇上賜死了,還削了宗籍。”
我並不意外這個消息,對她的態度卻多少有些意外,示意左右人都出去,關上了門,只剩下我看著她不言語。
“公主,您那時候不是說一切都有老天在瞧著嗎?我記得呢。”新兒幾步撲到我身邊,跪伏到我膝上︰“老天就這樣瞧著?瞧著他們這樣的父子,兄弟?新兒知道,八王爺九王爺他們,是因為才高出世,招了皇上的嫉恨,一山不容二虎,一國難容二君,我都明白。但弘時阿哥不是他的兒子嗎?他怎麼下得了手!怎麼下得了手?”
“你也知道他下不了手?”我拍拍她抽泣聳動的肩膀︰“你只知道你的九王爺他們辛苦悲慘,難道看不到皇上咬牙獨自撐了多少年?你難道不知道十三爺吃了多少苦?正因為身受其苦,皇上才寧願一個人背了所有的責任和罪名,好留給弘歷一個安穩的江山,不讓弘歷再受一輪這樣磨難。這是他們愛新覺羅家注定了的,呵……我有時候猜想,是不是他們從取得天下的那天,就已經同時收到了這個命運的詛咒?”
“注定的?……”新兒蓄了滿眼的淚,茫然看著我。
“你喜歡弘時?”我突然柔聲問她︰“你已經長大了,我一直在替你留心,卻一點兒也沒看出來……”
“不!”她跪直了身子,“……是,我喜歡他,但不是公主您想的那樣。我明白,公主讓我到太學听課,還讓我時常可以和小武哥哥、福來哥哥他們玩,讓我可以見到更多的人,您希望我能自己找到幸福……”
我的確是這樣希望的,或許有點兒八卦……武世彪的兒子小武,和孫守一的大兒子、我在草原上親眼看著他出生的孫福來,現在都到我身邊做了侍衛,也都是勇敢正直的好男兒。
“……小武哥哥對我就像親妹妹一樣,福來哥哥誠實可靠,而那些宗室子弟,不過是些斗雞走狗,賭酒馳馬的旗下褲。對,寶親王自然清華毓德,已儼然有人君之像。但不一樣的只有盛郡王弘時阿哥,因為他和九王爺當年太像了,一見到他,就像見到在西寧的九阿哥……說不出的可憐他、敬愛他……”
弘時像胤?這才真是叫我意外。
外貌?氣質?貴族子弟,稍微桀驁陰柔一點兒,加之原本就是這樣近親血緣,弘時臉上或許的確有點兒胤的影子?但我從來沒有過這個聯想,自然看不出來——可憐痴心的新兒,無時無刻不在尋找她的九王爺的影子……
“新兒,這是你自己的心魔給你造成的幻相……特別是當弘時重復了胤的命運時,你就更暗示自己把胤的影子投射到弘時身上。這其實與你無關的,不要把過去的陰影帶到每一件事情上,那樣太累了……”
“不,公主,您知道九王爺在西寧的日子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關于你。新兒永遠不能明白,九王爺到底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事,讓他那樣為你痴情一世,你卻能這樣殘酷的看著他死?”
果然還是為了胤。但由一個沒有經過當年事的孩子口中說出“殘酷的看著他死”這個冰涼恐怖的意相,忽然如一把利刃刺中了心底埋藏已久的揪心疼痛。
“公主,您這樣善良,這樣智慧,這樣的慈悲胸懷,您能體貼皇上對您的好,怎麼會惟獨不能感受九王爺為您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