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個透明半透明的鬼魅身影從路上木然走過,都向著同一個方向而去,重重魅影中,只有一個美貌少年,他安靜的獨自徘徊著,向所有人來的方向張望、等待……
正要叫住胤,告訴他不要在黃泉路上無謂沉淪了,場景卻一下變得異常明亮,我突然身處廣闊的草原,遠遠有一座高峻聖潔的雪山,眼前不遠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一碧萬頃的海子,水是透徹的藍,是那種無法形容的純淨,繾綣在水天之間的雲彩,有著魔力般的美,令人想飛身撲入那湖中心去,暢快的游向那異常高遠碧藍的天空遠方,或許那里,就是一切幸福的歸宿?
馬蹄聲起,才二十出頭的胤祥騎著雪白如雲朵似的踏雲向我跑來,笑容燦爛得耀眼。
乍然見到他,我還是醉的,手邊不知何時已滿足的抱了一罐酒,向他喃喃念著不知從腦海中哪里冒出來的東坡詞︰“……還鄉,醉笑陪君三萬場。不用訴離觴……”
胤祥果然下了馬,也坐到湖邊草地上,與我飛觴換盞,喝到痛快時,便枕著胳膊仰天躺在軟綿清香的草上。听他講起“北冥有魚”,講起草原……做夢似的微微側頭,看他下巴微抬,神采飛揚,語調轉折中是難以盡敘的豪邁與驕傲、自由與快樂……
晴空與駿馬,雪山與湖泊,遠處,牧羊姑娘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很遠……一切似乎可以就此定格,永遠留在這惆悵、美好的草原夏日……
胤祥忽然重新飛身上馬,向我笑道︰“額娘喚我呢,我得去了!”
冷然酒醒,我意識到了什麼,一骨碌站起來,遠處果然有一位身形矯健的蒙裝女子,輪廓依稀與阿依朵相仿,正佇馬等待。
“凌兒,我喜歡你方才念的詞兒,你說的,不用訴離傷……”胤祥的笑在陽光下美好得讓我睜不開眼楮,但心里已然明白過來,腦中有瞬間轟然的空白,一口氣接上不來,心痛到窒息。
“……記得我說的,帶四哥走。我去了!哈哈……”
策馬揚鞭,向著草原深處,他就這樣頭也不回的騎馬大笑遠去了。
心髒撕裂般劇痛,掙扎著才喊出一聲︰“胤祥別走!”胸中腥甜上涌,坐起來“撲”一口都吐在被褥上。
胤早被驚動,高喜兒和宮女也跟著急急跑進來,見我抓著被子坐起發呆,紛紛驚呼失措。
“快去傳太醫!快!凌兒,你怎麼了?不要嚇朕!”胤沉著嗓子,幾步坐到床沿,雙手環抱住我。
這才想到他們在驚呼什麼,低頭瞧見,一口心血都咳在藕荷色龍鳳呈祥錦被上,悚目驚心。
“我不要緊!是胤祥,他剛剛來向我告別……”怔怔看著胤緊張得收縮的瞳孔︰
“胤祥,他走了。”
胤低頭認真的審視了我幾秒,轉頭吩咐︰“常備著有現成的人參固本丸,去取一丸來給你凌主子服下。”
說完什麼也不再問,只是把我的頭輕輕靠到他胸前,仿佛在等待什麼。
果然,高喜兒剛取來了藥丸,遠遠的急傳雲板聲已經從圓明園外一路響起,少時,李德全慌慌張張跑進來,帶著哭腔跪伏在地︰
“皇上,怡親王……怡親王沒了!”
胤沒有動,也沒有開口,抬頭見他繃緊了大理石雕般蒼白的臉,呼吸也仿佛停止,只有喉結的滾動流露出他心底剎那間承受的山崩地坼般的巨創。
將十指與他的緊緊交握,過了一會兒,胤才用極端克制但依然微微顫抖的聲音,仿佛異常平靜的緩緩吐出幾個字來︰“朕,已知道了。”
春天到來得很快,積雪消融之後,樹枝上吐出一個個綠色嫩芽,天空也一天比一天更藍。
皇帝輟朝三日,數次親臨怡親王府靈前奠酒,怡親王被追封了生前一再拒絕的“世襲罔替”鐵帽子王,幾位世子分別繼承了怡親王、貝勒、貝子的爵位,葬儀也前所未有的隆重。金匱的板是以前從雲南好不容易找到運來的千年木,存在庫房,只準備給“上用”的,木質堅實無比,叩之錚然有金石之聲。裝裹遺體用的陀羅經被是金匱中必備之物,由西藏活佛進貢,黃緞織金,五色梵字經文,每一幅都由活佛念過經、持過咒,名貴非凡,亦為“上用”。
小殮,大殮……于淶水縣水東村一塊風水絕佳之地,單獨修建怡親王園寢。連“最後一程”,胤也為胤祥預備了一百二十八個人抬的“大杠”,這向來是只適用于皇帝一人的典儀,但,沒有一個人敢反駁。
怡親王的整個喪儀,我都沒有出現,也不關心。
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再也不會有帶著雪山純淨空氣的雪蓮千里迢迢送到我手中。胤祥再也不會和我們一起看到今後每一年的春天。
我答應了胤祥的,他走了,我還要替他照顧胤,我不能哭。
别梦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