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大力反手握住我的手,聲音沉沉的竟是從未對我有過的嚴厲責怪︰
“把受了傷的你一個人丟在戰場亂軍中,我還回去做什麼?!四哥要我照顧你,我卻又讓你多受一次苦!差一點兒,你或許就回不來了!”
“但我終于不是回來了嗎?還好好的。都過去了,還想它做什麼?”
“怎能不想起?草原一片茫茫黑夜,兩軍陣前金戈鐵馬,眼睜睜看著你摔倒在那里,我卻就這樣跑了!咳!咳咳……”
“好了,好了……”我急得手足無措的撫撫他胸膛︰“你看看我,我好好的在你眼前呢,你就當它是個噩夢不行嗎……”
“我知道那不只是夢,卻還時時夢見,草原詭秘的星空,夜色中硝煙四起、戰馬嘶鳴,刀光劍影間,你縮回手、還望著我搖頭淺笑的模樣……”
他雙目圓睜、鼻翼翕張,握著我的手鐵鉗般巋然有力,握得我的雙目漸漸濕潤。
“我沒日沒夜找了你四天,卻只在戰場上找到武世彪的尸體,差點沒急瘋了……性音最後往酒里下了藥,讓我胡亂把自己灌倒了,等醒過來,已經在呼倫貝爾,被四哥的人接應回京的路上……凌兒,你沒見四哥那時的模樣,若不是四哥來看我,從門縫兒里跟我說找到你了,我只有……咳咳……只有一顆心剜出來賠給他罷了!”
“傻瓜……胡說什麼呢?要是你也落難暴露了身份,誰來賠?或許連今天的雍正皇帝與怡親王都賠進去了……”
想仍舊干脆利落的駁回,聲音卻漸漸低了,把頭伏在他握緊之後依然岩石般堅硬的拳頭上,喃喃道︰“那樣多曲折,畢竟還是有了今天,你就不能打起精神,仍舊好好和我們一起走下去麼?……”
雪落無聲,外面不知哪根樹枝上的積雪堆不住了,“撲撲”砸回地面,驚起呱剌剌一片寒鴉。
胤祥開始陷入時斷時續的昏迷,有時我來看他,守上一兩個時辰,他也沒有醒來。若他醒著時,我正好遇上了,便有說不完的話,要緊不要緊的只管揀來,絮絮而談。
“……還記得阿依朵家旁邊的烏布甦湖嗎?碧藍得跟玉石似的,山對面能看見開著雪蓮的雪山……我跟你說起過麼?我額娘就生在大雪山塔烏博格達山下……”
“記得記得,你和阿依朵的額娘都生在那里,那真是個好地方,能養育出這樣的兒女。你想想,連成袞札布初都可以上戰場了,前年他到京城謁見皇上時,儼然有幾分你當年的模樣呢,那個被我故事哄得一愣一愣的小鬼,居然也已經長得英武不凡。”
“呵呵,和我比?那個小鬼還嫩著呢……不過策凌這麼賣力,準噶爾平定之後,這大札薩克盟長之位,皇上雖一心不願還給策凌了,準還是會傳給成袞札布初的……”
“因為咱們的皇上,對于策凌當年差點害死我們兩個,依然耿耿于懷?呵呵,這絕對是他的風格,你知道麼?我一直有個猜測……皇上用策凌到戰場上為前鋒時,一定恨不得他戰死謝罪算了。”
“哼,那個老狐狸,能給他為國捐軀的機會,已是極大的恩典了,若不是他貪心背德,怎會有你後來遇險之事?所幸成袞札布初這幾年瞧來,一點兒他父親的毛病都沒有,倒還是個草原漢子,不過,這麼年輕的喀爾喀蒙古王?”胤祥笑著搖搖頭。
“他是听著我的故事長大的,我覺得他是個可愛的小孩,應該能做好這個蒙古王,你不覺得嗎?”
“我?我願拿這勞什子怡親王和他去換……真想回去草原啊,你還記得草原的樣子嗎?騎著馬兒不停的跑上一整天,也跑不到盡頭,天那麼干淨,人也痛快,不高興了,打一架,照樣可以把酒言歡……”
“怎麼忘得了那樣廣闊無垠的天和地?牛羊、駿馬,兔子野鹿到處跑,熊、虎、狼……什麼動物都有,天上高高的盤旋著蒼鷹……剛到草原,我看見一只兔子,也開心得能追上半天,你們都笑我。”
“……身在其中時,非但不覺什麼,還時時怨恨不忿,呵……如今再看,那竟是我這輩子最痛快自在的幾年日子……老天這樣捉弄我們……凌兒,那是四哥冒著性命之險給我們掙來的,圈禁是什麼日子,我太清楚了,哪怕只有三年,也幾乎逼瘋了我。那十年,京城局面暗無天日,四哥如履薄冰,還時時處處為我們兩個擔足了心……要在父子兄弟間灰著心轉圜應付,還要糾正弊政、作養民生,我大清現下才好容易漸漸有了盛世之象……但四哥之苦,天下有幾個人瞧見了?”
胤祥的聲音漸漸有些痛苦︰
“……四哥為人高峻深沉,知道他的,又有幾個人?如今卻滿天下明里暗里都是道听途說的誹謗之聲……大哥、五哥早年隨皇阿瑪御駕親征,立下戰功時,我還不過是個毛孩子,轉眼,大哥已經被圈禁了二十余年。二哥做了四十年太子,現也只剩荒冢孤墳。三哥,三哥自他家的老大死在喀爾喀蒙古,早被嚇破了膽,諸事不管,整天埋頭在故紙堆里,老得不像樣子,恁他什麼事兒,一轉眼就忘得精光……八哥九哥十哥,十四弟……听說七哥這些日子身子也很不好……”
“皇七弟”胤,舊病復發,的確也已經病得起不來床,太醫那里傳來的消息很不好……胤祥一一數著,苦笑︰
“凌兒,你就像是專為來瞧我們兄弟這場笑話兒的。我最喜歡听你叫我們兄弟的名字,無論是誰,仿佛我們就是鄉里街頭的頑童學伴……我方才沒有叫‘阿其那’‘塞思黑’,四哥須得治我的罪,哈哈……”
“無論換個多麼難听的名兒,什麼都改變不了這愛新覺羅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