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等一等,先听听太醫回來怎麼說,眼下十三弟府里不知道怎麼忙亂呢,你又這樣匆忙前去,十三弟心里好強著急,反倒于養病不利……”胤拉住我,緩緩坐下來。
他想得是周到的,我現在去無濟于事,也只能添亂而已。胤祥的病情,一年比一年掙扎得更艱難,這次突然的反復,讓不祥的預感一陣一陣隨寒氣襲來……
“我真沒出息,連這麼一會兒都撐不完,把個好好的朝會攪壞了……”胤祥的健康膚色已失去那種我看慣了多年的神采,雙頰也微凹下去,還故作輕松的向我笑︰“四哥準又在罵太醫了吧?”
心底只覺淒涼︰因為一路上,我也在練習更顯輕松的笑容。
“他們活該被罵,這麼幾年了,還一點兒好辦法都沒有。去年這個時候,我第一次踏入你這座王府來看你,你就好了,今年不知還有效麼?”
“哈哈……咳咳……這個自然,不過,你去年來看我一次,就搬走了我一罐十八年的窖藏老酒,今年可得給我留一點兒。”
“你要是還不快點兒好起來,酒窖遲早要被我搬空了!”我“凶巴巴”的笑道︰“這次是特意請方先生來替你瞧瞧的,我總覺得,像鄔先生和方先生這等學問,比那些什麼名醫聖手更通醫理。你乖乖的听方先生話,然後好好休息,我去翻你府里酒窖了!明天再來看你!”
“哎,我府里哪有那麼多好酒可給你搬的?咳咳……不過虧得你,還記得請了方先生來,我正有些話,打算朝會後請教他呢……”
叫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方苞,轉身出門。空氣如此寒冷,連人的笑容,都凍得掛不住。
“方先生,您從雍正元年看過了鄔先生給十三爺的醫案和方子,就一向也在替皇上留意十三爺的病,這已經是第八年了,但我看著他生病,卻已經十幾年,這一次,他的病到底怎樣?求方先生告訴我……若消息不好,我不會告訴皇上。”
方先生抬眼望著壓得低低的滿天黑雲,滿額皺紋溝壑里,寫的都是憂慮。
“換作鄔先生,他一定會對我直言相告。方先生!”我央求的看著他,就這樣攔著他在宮門外空曠的雪地里。
“公主,老臣打算向皇上求辭。臣今年七十多歲了,人近耄耋,人間的故事,早已看夠,是該回桐城老家,葉落歸根的時候了。”
“……我明白,真正認識了這地方的,誰願在這里熬到白頭?但您與鄔先生不同,恐怕,皇上不會願意放你走……說起來,是我從青山秀水的桐城,硬要將先生請來的,不然,先生早該執教弟子,安享林泉之樂了,我……”
“唉!聖祖皇帝,聖祖皇帝,老臣恪遵諾言,鞠躬盡瘁,奈何!奈何!”
他望天嘆了一刻,突然對我用無比平靜的語氣,仿佛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十三爺已釀成七情內傷之癥。多年來,心力交瘁,內外交煎,十三爺才四十四歲啊!!公主瞧見那白發了?——這次病情反復,凶險非常。”
這樣肯定,這樣毫無轉圜。整個人如遭雷殛,險些站立不穩。
“……就算再凶險……總不至于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
“外感內傷,已是生意將盡。公主,深秋落葉,乃自然之理,若能熬過這個冬天,自然又是一春,但強求也難啊……”
蒼老得須發皆白的方先生搖搖頭,微微一躬,轉身離去的背影已佝僂。
在一天一地的冰雪中站了良久,忽然後知後覺,才明白了多年前,胤祥在冰雪中的心情︰
我該怎樣去見胤?
瞞著他?但我從來不想對他有任何隱瞞,更不用說,我也從來沒有什麼能瞞得過他……
告訴他?不可能!這話,怎能對他開口?怎能?……
慟(下)
我猜,自己臉上的表情就寫著“什麼都不要問我”。胤只是心疼的責怪︰“若不是朕著急命人去找你,你還要在雪地里呆多久?你要是也病倒了,朕可怎麼辦?趕緊過來暖暖……”
方先生似有默契,向皇帝繳旨也不肯多話,只說以前鄔先生開的方子就最好,又另開了一味調養的藥輔助,建議怡親王以靜養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