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陣子,最安靜的是四哥,陰沉沉的,好像什麼都沒做,只是辦差細心賣力得不得了,難道真的死心願做個好臣子了?”八哥顧左右言他,又冷笑著搖頭。
四哥的確是個讓人最摸不透的角色,事到如今,我們連他手里到底捏了多少張牌,都還不甚清楚。應該是他最得力門人的年羹堯與我們套近乎,沒听說他有什麼懲戒,而皇上親手安置的步軍統領衙門主管帶九門提督,我們的皇舅舅隆科多,他看似與之交惡了,但在替他辦事的時候卻一刻也不含糊。
“險惡。四哥此人之心,只好用這個詞兒。”一說起四哥,八哥眼中,警惕之色溢于言表。
其實八哥不肯有失身份,說出難听的詞兒而已,用這個詞已經算恭維四哥了。在我們這二十余年明爭暗斗中,四哥這人就像一只兀鷹,始終于暗處耐心等待窺視,一旦出手,便是不給他人留任何生路,哪怕為之要尸橫遍野血流成河亦在所不惜。
但這嗜血魔王的形象,卻因為凌兒的緣故,在我心中時常矛盾不已,只為那句“我也走了,還有誰能保護她”……
皇上病勢日沉,我們兄弟,還有來往較密的一眾王爺、大臣,時常聚在一起反復討論研究,往往半天也沒有個準頭緒,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茫然的走了神。勝負終將如何,便關系到遠在西疆的凌兒將如何,毫不夸張的說,她的命運,已經注定會隨我們的命運而動。
無論何方得勝,我們或四哥,都會善待凌兒,這讓我稍感欣慰。最可怕的是兩敗俱傷,那就必定殃及池魚。
這樣想著,四哥那夜的話再次清晰的涌上耳畔。沒錯,若無法自保,何以言他?只是心中這一縷一縷血絲般濃得化不開的糾纏思念無處不在、揮之不去,罷了!只得由它日日夜夜,侵蝕我心。
胤番外(二十三)
皇阿瑪到底拼著一口氣撐下來了。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五日,皇上親自下旨,命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貝子胤仍回西寧軍中。
老皇重病,心中倚靠器重的那個兒子,自然應該留在身邊,時時刻刻準備交待後事,才能安穩的進行皇權交接。十四弟這一去,不可謂不是一場大敗!
我們殷切的去給十四弟送行,趕到之時,卻只看到他的隊伍跑得太疾,馬蹄所揚起的漫漫黃塵。
“十四弟欲速則不達,九弟,該換口風了。”
送過十四弟回來,一直稱病躲在府中的八哥滿面紅光,在房中踱來踱去,卻半天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深知他的克制功夫,是怕太興奮,一不留神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
我開始改口向京城內外、朝野上下絡繹不絕來向我打听前景的所有人講這個道理︰“皇父明擺著是不要十四阿哥‘成功’了,西疆戰場雖不能不倚仗他,但恐怕成功之後,驕恣之心一起,又功高震主,新皇難于安頓他。不然哪有老人家在這種時候,倒把兒子遣去了幾千里外的?”
但對于八哥的一直稱病,皇上也甚為不滿,甚至可說十分厭惡,在太醫請旨為八哥診治時,居然大加嘲諷。
對于父親的態度,八哥卻很平靜,因為他幾乎是和二哥一起失去父親“聖眷”的。廢太子一役歷經十幾年,二哥雖敗了,八哥卻也因鋒芒太露,同時讓傷心的皇阿瑪大感威脅。回想起來,那實在是兩敗俱傷的慘烈之役。
現在十四弟的處境也微妙了!興奮與失望像心里的貓爪子,交替出現,抓撓著我和八哥的心。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安置中,都連張德明等輩都安排了抓緊動作,十四弟的探報比當年軍情緊急時來往得還更密集,而四哥也愈發安靜……一切,只待那個“東風”了。
皇上到底自小打熬得好身子骨,一場一場病劫下來,居然又安然度過了大半年,只住在暢春園中深居將養,據說還把個方苞關起來替他老人家專寫治國鑒言收進遺詔。八哥反復計議權衡,終究為沒有十全的把握,而不肯背負一旦失敗後的那個弒父惡名,始終沒有在皇上生前下定決心實施謀取大位的計劃。
終于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終于到了那個大雪的深宵,我們兄弟第一次知道暢春園還有那樣一個隱秘的處所,也終于明白了皇阿瑪深思熟慮的措置。
皇上居然是在替四哥安排?連被我們遺忘的十三弟都用上了,圈禁了十年、所有人都以為要和大哥二哥一樣永無出頭之日的十三弟,加上不知何時被四哥牢牢收服的隆科多,成了讓我們毫無還手之力的奇兵。
二十載心血一朝而廢,不要說八哥,就連我,耳中都嗡嗡了一陣,胸口彷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悶拳,半晌回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