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成冰的時節,地龍燒得過于暖和,八哥的書房中必須大開著四面的窗透氣。兄弟三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自然冰凍好了洗淨的瓜果,正好佐以熱得滾燙的酒,就是在天家,也是難得清閑受用的一刻。
“胡師爺?”我和八哥不約而同的滯了一滯。
“十四弟,指定胡師爺,專給我送信兒?”
我站起來要細問,但傳信兒的不過是八哥府管家,知道問他無用,轉而改為吩咐︰“立刻去,把胡師爺和隨他從西寧過來的所有人、所有東西,連馬匹,一起帶到八哥府上來,就算一只從西寧帶回來的蟲子,也別漏下。”
看他從沿湖鏟淨了雪的石徑上招呼家丁侍衛遠去了,八哥向我問道︰“九弟,胡師爺此行,之前可有什麼預兆或信兒?”
“沒有,絲毫沒有。老十四會不會是在裝神弄鬼?”
“不論是什麼,馬上就會清楚了。”
胤番外(二十)
胡師爺再踏進這間暖意融融的書房時,掛著一個恍若隔世的做夢似的表情,他身上裹著著冬日行軍的粗毛頭圍、腿圍,手和臉上皮膚凍得不知皸裂了幾層,紅紅黑黑慘不忍睹,帽沿上還掛著細細的冰凌。
我和八哥交換了一個眼色,親手端起一杯酒,舉到他面前︰“呵呵,老胡!辛苦你了!趕緊先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老胡遲鈍的接過酒,才想起要推辭,待要跪下,腿腳又僵得跪不下去,我看他手指生滿凍瘡,紅腫得跟胡蘿卜似的,想起從前在我書房,一雙執筆作畫的書生手,吟風弄月,何時吃過這等苦?惻隱之心頓起,認真按他坐下,替他灌進滿滿一口熱酒,吩咐小丫頭來給他搽藥膏。八哥也揚聲吩咐好好款待護送他從西寧過來的軍士們,擾攘一陣,無關人等都摒退了,胡師爺依然在低頭猶疑。
“老胡!”我喚他。
“啊?!”他一驚抬頭,見八哥正微笑目視他,又轉頭往整面通透的大玻璃牆外擔心的瞧瞧,才一口氣說起來,倒像是在下定決心卸掉什麼包袱似的。
“十四爺說無意中得了件寶貝,不敢獨藏,要小的畫上兩幅畫兒,親自送回到九爺手上,九爺瞧過之後,還請八爺、九爺代十四爺他請四爺也來瞧瞧。”
“寶貝?還要給四哥看?什麼稀里糊涂的?十四弟鬧什麼鬼呢,趕緊拿來看看!”十弟已經不耐煩的伸手去拿。
胡師爺從胸前包袱鼓鼓囊囊取出一個打著蠟封和大將軍王火漆印的硬牛皮筒,見十弟要拿,竟回身縮了一縮,又見十弟尷尬、愕然、惱怒的空著手在半空,才扶著牆要跪下,戰戰兢兢的說︰“十爺恕罪!實在是大將軍王吩咐了,這畫兒要瞧著九爺親手打開,不然軍紀論處哪!”
十弟還要發火,一直在一旁看著的八哥忽然親自起身去扶他,笑道︰
“胡先生,才闊別幾日啊,就這樣疏遠了,十弟是什麼樣兒的你還不清楚?何必如此呢?你如今在大將軍王麾下,軍紀整肅,自然和從前在九弟府中的規矩不同了,我們省得!先生請起來安座。”
胡師爺看看八哥親切和煦的舉止,眼圈兒一紅,卻不敢再坐,把那牛皮卷雙手托給我,委委屈屈站到角落去了。
親手啟了蠟封,取出兩卷未曾裝裱的畫,再無它物,十弟瞪了一眼胡師爺,從我手中一把抽去,嚷嚷道︰“這時候我看得了吧!九哥我替你開……”
“好好好,什麼要緊的寶……”我搖頭一笑,重新端起茶杯,十弟卻看著畫兒愣了。
八哥也從十弟手上取過其中一幅畫,展開才一半,竟呵呵笑了。
“九弟,這次十四弟果真是揀到寶了,還不趕緊來看看?嘖嘖,不知在哪里吃苦來的,美玉蒙塵啊……”
這話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十弟將手中那幅畫轉向我。只看上一眼,心中恍惚,手中茶杯已落地。
“——老胡這只筆!”
茶盞跌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我面前攤著這兩幅畫,第一個念頭是責怪胡師爺的手筆︰“這畫只得其形,她的神韻要是有個一兩分,你便是大國手了……”
我明白這不是論畫的時候,但我無法容忍有人因筆力不足,讓她的模樣有任何玷毀。
用了幾天時間,細細盤問胡師爺所見所聞的全部情況,我和八哥的人得了這樣大範圍的方向,再查,一切立刻清晰起來。
“看來凌兒這些年藏在喀爾喀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