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拔腳欲走,我的家丁和侍衛在門外一見,立刻迎了上來。四哥卻突然轉身看住了我。
這倒是幾年來他第一次拿正眼看我。神色變幻半晌,他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也走了,還有誰來保護她?”
話音未落,已舉步走了,油靴淌著水的沉重步子漸漸遠去,太監和家丁也舉著燈慌忙追去。
是啊,若失去了手中權力,還有什麼能保護她?
無語間,我仍煢行回府,雨已漸漸停了。
太子果然被廢了,而且超出我們的預想,他居然調兵試圖在皇阿瑪回京的半路上劫駕。他瘋了,這和我當初對凌兒所做的事有什麼本質區別?他將永世再不得翻身。
在皇上回京之前,一切都已經處置妥當,二哥被圈禁,親信幾乎全數被除,意外的是,皇上這次出奇的嚴厲,我們原意只是要讓他失去皇阿瑪信任的十三弟,也被高牆圈禁了。超出預計的成功也終于讓八哥從黑暗的殿房內走了出來。
他帶了兩位名醫來看我時,我正趁著高熱不退懶在房中。對于這次再廢太子,他有滿腹的心思,除了對我,也別無地方可以微吐一句半句。
“……時也,命也!平心而論,二哥著實不易!既要讓咱們那位千古聖君皇阿瑪不至于感覺到威脅,又要才干處事當得起儲君身份,能服天下人心,何等之難!”
一向講究君子不苟于行的八哥也興奮得在我房中來回踱步,回頭替二哥感嘆起來。
雖然這幾十年中我們也對二哥下了不少“功夫”,但設身處地想想,這四十年太子,確實當得灰心!
二哥已經絕無可能翻身了,若讓外人听見八哥這話,準會以為是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的口舌之快。只有我明白,他會有這樣的考慮,不異于表示他對怎樣做好太子,在那兩難之中取得平衡,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謀劃。
我相信八哥,他的天資、才學、意志和謀略,一切一切……但,或許是因為凌兒,我這顆倦怠了世事的心,對什麼都不再有希望和興趣,並且,忽然對我們曾經無數次計劃過的那個未來,產生了無窮的懷疑。
這樣,言簡意賅的為前後要打點的事情做了商議交待之後,便無話可說。
沉默下,八哥理解的拍拍我的肩︰“無論如何,凌兒都得離開,多想無宜。速速養好身體才是正經……”
八哥撫慰了我一陣,又叮囑了管家、太醫好些話,才離開了。
這場病直纏綿到冬天,良妃已入地宮安葬,八哥卻收到了原本為良妃托人去尋的一塊玉石,比男子一掌還大的一整塊兒羊脂玉,是打算雕一座小小的觀音像,立在良妃娘娘床前小佛龕,病中祈願用的。來得遲了,未免讓心情才平復不久的八哥重新勾起物是人非的聯想,我見他眼圈兒都紅了,便笑嘻嘻問他要了來。的21
我于金石方面鑒識收藏還勉強,但篆刻就談不上精通了,那個冬天,我時常在書房里小心雕刻這塊玉,倒也是一項很不錯的消遣。
小玉人兒漸漸成形,漫漫寒冬也過去得差不多了。這一天,八哥來看我,兄弟二人在書房窗邊,漫天陰沉欲雪的天空下對斟,竟彼此無話。
太子被廢後,皇阿瑪遲遲不宣布任何關于立新太子的舉措,自然是在深思熟慮。在所有人的翹首盼望和紛紛猜測中,過了這好幾個月,宣布的決定卻是不會再立太子!他老人家想出了一個乍听之下,猶如兒戲的點子︰今後觀我們眾兄弟表現如何,他將秘密立儲,然後把傳位詔書藏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待他龍馭賓天之時,再由臨終托付的大臣共同取下詔書宣布傳位于誰。
笑話!這不是把八哥懸在半空,讓他進退無據麼?但皇上看來是認真打定了主意,旨意中還稱,今後有再敢妄議立太子之事的,一律嚴懲不貸。
翻遍二十四史,沒有過這樣的先例。立儲為國之根本,皇上竟肯如此冒險……我們計劃中的路一條也走不通了,全盤都要重新再來過。
“呵呵,至少皇阿瑪身子還十分壯健,留給咱們重新謀劃布局的時間,怎樣也還有個十年八年的吧?”我勉強笑著,安慰八哥。
八哥靜靜啜著熱酒,望著外頭的天出了神。我嘆息,習慣的拿出小玉人兒在掌中把玩,研究何處應當再細細雕琢,進來為我們熱酒的通房大丫頭爾冬見我們兄弟各自出神,噗哧一笑,問道︰“九爺,這塊兒玉,現在已經有幾分像一個小玉人兒的模樣了,您一定是要雕觀音菩薩吧?”
這丫頭才十五歲,本屆選秀分下來的,她是旗下包衣陳氏的女兒,自幼隨在浙江當差的父親在南方長大,說話時,咬字吐詞軟糯可愛。無意間听到她嬌俏語聲,讓我立刻想起了凌兒,于是便向內務府要了下來。
听得她這樣問,我看看依然沉默的八哥,笑道︰
“不是,哪兒有什麼觀音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