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我那時已經听不見任何別的想法,哪怕是她的。她不認識八哥府中的路,我卻一心直回八哥書房商量要人,竟差點把她忘在那里。
就像一個無知頑童,我想要她,卻興奮得連她都忘記了——那真是天大的諷刺。
她仿佛鼓足了勇氣才喊住我。但她畢竟開口喚我了,或許因為暮春時節,垂柳綠得分外依依,或許因為雨後初晴,京城的天藍得分外爽朗,或許,梁上燕子呢喃得格外動人?總之,回首見她期待求助的目光,心底忽生無限歡喜……任何在我心中發生的未知情緒都不再值得猶疑,伸手拉住她小小的手,竟如此自然欣悅……我興沖沖的沒有回頭,掌心中,她的手先是微微動搖,然後慌亂羞澀的順從了我的牽引,我甚至能感覺她始終落在我背影上,那心情復雜的目光……
以後無數次午夜夢回,依稀記起那短短一路,美得讓人落淚。
我願以此生剩下不多的十數年時光,向蒼天換得那一段路永遠沒有盡頭,讓我們就那樣一直一直,走下去……
當夜,府中事務繁多,我煩躁莫名,卻懶得形諸于色。福晉董鄂氏捧著茶與管家在清點賬目,管家魏大是額娘從娘家帶進宮的老家奴,我出宮建府時額娘又特意把他送給了我府中,是最得用的一個老太監,謹慎的建議道︰“……山西任家還記著咱們府上十萬銀子,可以先支五萬到盛京……”
“暫不用從那邊支銀子。”董鄂氏想了想,指著賬目一處道︰“八叔為良妃娘娘辦壽宴,花銷不少,肯定也要從那邊去調,山西的票號還得做生意不是?這五萬銀子從我們府上先劃過去,稍後再從幾個莊子上補起來,我下次進宮時便會向宜妃娘娘稟明……”
神魂早已不知游蕩何處,順手拿起一管玉笛,低低吹奏了幾個音節,覺得不對,又走到窗邊,取起洞簫,這才順耳了。地氣漸暖,書房後窗下池中,早已撐起蓮葉亭亭,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新荷初露,無語脈脈。
“爺這是吹的什麼新鮮曲子啊?這樣婉轉動听。”董鄂氏在身後幽幽問道。
一驚之下,頓時氣塞曲滯——我吹的是她那夜撥琴彈奏的,那首被她叫做“在水一方”的曲子!
“爺?您怎麼了?”
扔了洞簫,轉身坐下,端起茶不知冷熱的抿一口。魏大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董鄂氏輕輕取走我手中茶盞,換過熱的,重又放到我手上,忽然笑道︰
“爺,能叫您這樣惦記,那錦書,難道比還弄琴、璧月兩個還更有動人處?尋常丫頭,五兩八兩便能買得死契,人物難得的,五百兩身價,還覓了好久才得呢,竟都從揚州甦州一帶得齊了,倒也不容易,南方女子果然分外妖嬈多嬌……”
“……錦書?”
“爺,您還要瞞著我?八嫂都告訴我了。八叔把人家姑娘都買下來了,我也吩咐人在咱們府里打點預備好這位姑娘的房舍了,您要是打量哪兒還不夠周全的,干脆換個能干的當家,免得我這笨手拙腳的礙了爺的眼。”
委委屈屈,說著就佯怒要走。
“嫻兒回來。”
听我叫她小名,董鄂氏立地轉身,又笑了。
“我是今兒乏了,懶得听那些帳冊子,你倒架子比我還大呢?”伸手拉過她,笑道︰“那個錦書,不值一提,只是八哥一片美意罷了。不過,既然你已預備了,不妨先備著兩個女孩子的份兒,我看,太液池館不是還有好大地方空著嗎?良妃娘娘壽筵後,那個錦書少不得要先來我府上,屆時我再作主送給十弟便是。”
“兩個女孩子?……呵,怪不得,還說什麼不值一提呢,爺惦記的,原來是另一個。”
我沒有理會她的含酸揶揄,心里打算著,明天朝會結束後,就去找四哥要人,且已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壽筵一畢,就要從八哥府上直接將她接回我府中。
胤番外(九)
這次,四哥神情淡淡的,甚至還微扯嘴角,奇怪的笑了一下︰“哦?那凌兒她自己如何說?”
“她說的不錯,一個丫頭,哪敢自己作主?少不得要請四哥割愛了。”
四哥左右看看,八哥這才帶著十四弟趕來,詢問的看我一眼,轉身向四哥笑道︰“四哥,九弟又纏著四哥煩什麼呢?”
“不算什麼,一個丫頭而已。”四哥順手取下帽子遞給旁邊的小太監,八哥立時明白是我不與他商議就直接來向四哥要人,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還不及開口,四哥很快說道︰“人都說我刻薄寡恩。我辦事、治家,嚴厲自不必說,但卻自認不並寡恩。罰的嚴,賞得也豐,這凌兒雖入府還不到一年,但在書房很得用,服侍也好,況且還能為良妃娘娘壽筵出力,也算替我府上掙了臉,豈能不賞?能跟了九弟,也是她的福分,我當風風光光送她進九弟府。”
我只當他無奈答應了,雖隱隱有些奇怪,但得意之時,那有心細想?倒是八哥,看著四哥神情莫測,若有所思。
“看九弟心急,咱們不如這就去問問她,只要她願意,我回府就吩咐給她辦嫁妝如何?八弟,又要擾了你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