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你不是也說,九弟活像哪里著了魔來的?若是能順順當當要來了那個丫頭,九弟回府對著美人兒發痴去就是,我眼不見為淨,可是那天看來,四哥竟也不願意放了這個丫頭,你想想四哥那個人……”
八哥搖搖頭,發愁的看看我︰“要是咱們要不來人,依九弟的脾氣,這個饑荒才難打呢……”
“那!不如我們現在就想法子,趁四哥還沒打算收這個丫頭,先替九哥要了來?”十弟問到。
八哥面有難色,拿扇子輕拍手心,只是沉吟。
“你們幾個,當我是死人哪?”我終于被他們煩得受不了了,收回看著檐下燕子餃泥的目光,丟給他們一句︰“什麼情不情的?爺愛干什麼干什麼,上沁芳閣轉轉礙著誰了?不就是一個丫頭嗎?什麼時候想要了,去叫她過來問一聲兒,難道她還會不願意跟了爺?”
“若這丫頭自己有這個心思,倒也好說……”十四弟點點頭︰“可是,依我那天晚上在熱河短短一面的印象看,她是一個極有見地的女孩子,不像幾位哥哥之前見的,受了委屈躲在後院里偷偷哭的那種……所以,還真說不準……”
“對了!”十四弟興奮的一敲桌子︰“咱們不如像上次瞧那個王大人那樣,布個陣,也瞧瞧這位凌兒?”
“胡鬧,王大人當時是太子近臣,如今只是一個丫頭而已,還要布個什麼陣?十四弟,你也太小孩子脾氣了。”八哥笑。
“哎,一個丫頭能弄得九哥這副模樣,害我們兄弟都替九哥操心,難道不值得一瞧?”十四弟興致大發,已經想好了主意︰“也不用特意布置了,八哥那間書房,就是尋常大臣來了,也夠瞧的,既然她還識字,不拘什麼文書放上幾樣就是了。”
不用說十弟連贊好主意,連八哥都來了興趣。八哥順手扔下了幾份與外省大臣間來往的書信,十弟卻從靴頁子里抽出幾張銀票,也要放到那小幾上,十四弟不由得賞了他老大一個白眼。
八哥的那間書房,設在一座壓水而建的小樓里,陳設時十分用心,一整面臨湖窗戶都嵌的玻璃,四季賞景極妙。更妙的是,從對面另一棟壓水小樓的二樓上,可以清清楚楚瞧見這里面的人物動靜,置身其中的人卻渾然不覺。她獨自一人時,會有些什麼舉動?我已經等不及想看。
從高處望過去,一顰一笑都盡入眼底。當她發現自己被一個人留下時,瞪大了一雙小鹿般的眼楮,轉頭四顧,那目光,精靈無比。
我剛忍不住一笑,十四弟已經在評論了︰“瞧瞧,這眼神兒!”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整面玻璃牆上。按理,不要說這樣的丫頭,就是尋常地方官員,也不可能見過玻璃,何況,還是嵌成整面牆的,她好奇玻璃牆,也是常理,但她的目光……怎麼看,都像只是在遠遠近近的觀看湖景……
我和八哥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看下去。
她似乎把視線所及的湖景都觀望了一遍,漸漸面現疑惑,輕俏的歪歪頭,打量起眼前的房間來。放眼掃過滿室陳設,她顯然對看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沒什麼興趣,最後還是走到玻璃牆前,坐到專為賞湖景而設的一個座椅上,順手拿起八哥扔的書信撥弄兩下,又拈起十弟放的銀票在手里胡亂翻了兩下,目光卻始終游離在遠處,而且,不但噘起花瓣似的嘴唇,還微攏蛾眉,像是些微緊張了,又像是不耐煩。
越來越有意思了,而且,她這副模樣,越來越叫人看不厭……
這時,她突然一抬頭,看見了對面牆上掛的什麼,神情立刻專注起來,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是驚喜,干脆走到它面前,細細觀看……
“是那副油畫。”八哥的語氣高深起來︰“英吉利使臣貢的。”
“西洋人的古怪畫兒,遠看還不錯,近看疙疙瘩瘩的,有什麼看頭?”十弟終于忍不住了︰“這丫頭古怪!”
可她不但沒有奇怪的神色,反而解頤微笑,自然伸手去撫那畫,好像她就知道該是那樣似的,而且,口中還念念有詞。
看過油畫,她似乎心情重新變好,于是走到書架旁,用一只手指劃過整齊排列的書脊,並順手從中抽出一本來看……
“你們瞧見沒有?她順手選書的那個手勢?”十四弟干脆站起來,扶著欄桿細看。
“呵呵,可惜我的藏書,她一本也看不上眼……”八哥笑道。
的確,她隨手翻了幾本書,卻都只翻了一兩頁,或看了首頁末頁就放回去了,這正是會看書的、且看熟了書的樣子。有意思的是她的神情︰或者冷笑、或者無聊,甚至有些不屑,總之,沒有哪一冊書能讓她有興趣看下去。
“呵呵,好了,再看下去,要讓這個四哥府上的小丫頭笑我府上淺薄無物了,去叫她上來吧。”
管家太監應聲而去之後,八哥自言自語似的,淡淡說了一句︰“這位姑娘,只怕有些來歷。”
“四哥不會留一個連他也拿不定來歷的人在書房。”八哥的話是對我說的,我點頭道︰“但連你我兄弟都查不出什麼來,不能不說有些意思……這大約正是因為這樣,四哥才極不情願放她。”
“這麼說來她背後還有什麼四哥的秘密?呵呵,那,九哥還不出馬降伏了她?真是一箭雙雕啊。”
降伏?
十四弟喜歡兵法武事,這個詞用得如此……我心中仿佛早已潛伏了一頭欲念之獸,至此再也不肯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