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這大好春色,就這麼案牘里荒廢去了。”
我已經站起來,笑道︰“果郡王馬上就要晉果親王了,恭喜!”
“做正事倒是在荒廢年華?你要是敢拿這一套教壞幾位阿哥,親王別指望了。”胤祥也站起來,擺出當哥哥的樣子。
“他們啊!壞的不用我教,好的也比我強多了,弘歷是咱們皇阿瑪、他皇爺爺親自帶在身邊教出來的,我這點狗皮膏藥,他還看不上呢!”
胤禮說著,胤祥想起什麼,又回頭對我說︰“說到江南,李衛剛來的折子說,鄔先生打算回鄉養老去了。”
“什麼?鄔先生要走?他一走肯定就再也找不到了,皇上還沒準吧?”
“沒有,這只是李衛在折子里順便說的,不過你也知道,李衛的折子多半是鄔先生幫他寫的,既先這麼說一句,大概很快就會有鄔先生自己寫的信兒過來,請求皇上放他回鄉。”
“鄔先生早有歸意,能早日徹底放下心中思慮,輕輕松松的也好,但一定得讓他等等我,我要去送他。”
“你又要去?”
“去年是因為弘歷年滿十五,初次獨自出宮辦事歷練,種種關防事宜皇上操心不過來,才不肯讓我去的,鄔先生走,我無論如何要去送他一程——我會說服皇上的。”
胤祥總算又笑了︰
“我猜也是,你真想要什麼,皇上沒有不準的——瞧瞧皇上都把你慣成什麼樣兒了……”
兄弟倆說笑間轉身,在親兵們的前呼後擁中走遠了。
四月底,京城正是繁花滿眼、綠樹成蔭的暮春初夏時節,江南卻已“入梅”,我剛剛抵達南京,就不可抗拒的浸泡到梅雨季節里——整個江南的天與地都濕漉漉陷入迷朦狀態,連一草一木都仿佛被水霧泡得模糊了。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鄔先生早已收拾停當,若不是“奉旨”等我,早一個月就已經走了。看著他空空兩袖,唯一的行李是一匣書,幾件換洗衣裳,卻悠然自得的在窗下教李衛的兩個小兒子寫字,幾句詞脫口而出。
“哦?凌兒!為何吟此‘江南斷腸句’?我已老朽,何來錦瑟華年?呵呵,不過僧廬听雨、泛舟垂釣,以娛殘生罷了。”
鄔先生心情很好、中氣很足,身體也顯得壯實了,這簡直是從我回古代看到他第一眼以來,見過他狀態最好的時候,雖然白發蒼蒼,目光卻亮得像蒙古高原上的星空,又深得像映著星空的大海。
他歡喜的拄著拐杖走過來,拉著我雙手呵呵笑道︰“早先見皇上在密折里說要我等著,我就對李衛說,恐怕又要看過這一季梅雨了。偏巧多等一時,性音大師就有信兒來,說在泰山等著我去觀日出,然後一道逛回南方……”
“那先生又可以與我同路北上了,多些時間說說話……”
這一定是皇帝的安排,始終有人能在鄔先生左右保護他,而且今後不至于讓先生杳如黃鶴,一去難尋。
“……對了,我總算找到兩個可靠伶俐的小書童,叫舞文、弄墨,今後先生游山玩水,身邊也有人代我為先生磨墨烹茶……李衛正在給他們訓話,等會就帶來見先生。”
“呵呵,好,李衛又在從揚州街頭講到兩江總督?趕緊叫他來喝盞茶歇歇吧。”
李衛的兩個兒子也偷偷捂嘴笑起來,我叫人把他們領出去玩,看他們蹦蹦跳跳跑遠,才說︰“李衛很氣不順的樣子,听說他居然找粘竿處侍衛一起,街頭巷尾的找那些傳播謠言的人?”要知道,李衛一向是非常討厭粘竿處的。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是辦法啊……皇上崖岸高峻,向來不屑于與小人理論,廣大小民又不知就里,易為人言左右,何況還是由那些多年在王府里、親貴大臣左右伺候的人親口說出來,格外逼真……李衛這些年辦事其實很有心思,只是听不得那些話,氣急了才沒章法的……”
“主子!先生!又在說我的不是了,你們有什麼好點子就教教狗兒,可別背地里說說就罷了。”李衛倒掛著眉毛,眉心擰起個疙瘩,匆匆在門口探頭要請安。
“你總算訓完了,總督大人,好點子我沒有,但有好東西給你。”我向鄔先生笑道︰“金銀珠玉什麼的,最好是早些脫手干淨。”
“金銀?”李衛眨巴著眼,看高喜兒領著一個小太監,每人提著一個大白木盒子,這是官庫里的金葉子,慣例一盒五十兩。
“一百兩金葉子,不多,先解解你的急,耗羨歸公的改革能推行成功,你功不可沒,替幾個清官扛債,朝中一些人卻已經上密折彈劾你陽奉陰違、結黨謀私,皇上知道你不容易——瞧瞧你家兩位小公子穿的。這不算官中的錢,是我月例銀子省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