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服侍了朕二十年……晉‘皇貴妃’吧。”
負手站在乾清宮錚亮可鑒的金磚地上緩緩嘆息了一刻,胤才這麼說著,走向早已迎候著的幾位大臣。
我斥責了高喜兒一直不報給我年貴妃的消息,並苦口婆心的“教育”他︰禍福難料,我平時總對他們說的“人人平等”不是白說的,將相或乞丐都是凡人肉身,誰都指不定會有落難的時候,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如此種種,高喜兒听得雞啄米似的,果然時常幫我留心著年貴妃那邊的動靜,還替我送了幾次燕窩過去。但年貴妃已經病入膏肓,雖重新得到精心的診治和照料,但眼看寒冬已至,也未見有明顯的好轉。
這天下起了紛紛揚揚一場大雪,皇帝召來怡親王、莊親王、果郡王、張廷玉、新進的軍機處大臣鄂爾泰一起商議,剛剛被革退《聖祖仁皇帝實錄》總裁的“舅舅”隆科多該怎樣進一步處置,他們密議得十分投入,上午議過了中午賜宴,下午又接著開會。乾清宮獨踞高處,前後沒有園林樹木,雪中更顯峭寒敦肅,我獨自站在高高的重檐下發著渺小的呆︰雍正三年已經數到頭了——“雍正十三年”這五個字,漸漸開始像一把懸在我心頭的劍,一夜夜向我逼近。
我對中國古代史記得不多,只有史料最多的漢、唐、清三大盛世中,能記得幾個數字,康熙因為做了史上最長的六十一年皇帝,很容易記住,他的孫子弘歷正好也做了六十年而退位,于是也就順便記得了康乾兩朝中間,還有一位雍正皇帝,在其父其子對比之下,只做了短短十三年皇帝,時間顯得尤其短促。
高喜兒拿來皮圍子給我套在手上,說了幾句話,我最初沒有留意,似的非听的還在出神,過了一秒才猛的醒悟︰“你剛才說什麼?”
“啊?……回主子話,就在前幾天,江甦織造胡大人,因差使辦不下來,被皇上訓斥得緊了,大約又見年……羹堯死了,嚇破了膽,竟拉著自己的夫人,雙雙在江甦織造府中,上吊自盡啦!”
“……你從哪里听來的?”
“咳!今兒宮里都傳遍啦!年羹堯剛死,連兒子都一起砍了頭,年皇貴妃卻又晉了位,這位胡夫人偏又是年皇貴妃的姐姐,主子你想想,外頭還不知道說些什麼呢,今兒上書房收了好多折子,都是講這個的,可皇上一早上就說了,任何事都不許打擾,所以那些折子到現在還沒遞到皇上手上呢。”
“你說宮里都傳遍了,那年貴妃……?”
“嘖……蘭舟她們多半也听說了,只是肯定不能告訴年主子的,不然,那才真是催命呢……”
灰白的天,雪花扯絮似的直掉,怔了一會,我只能恨恨的對著漫天的雪問上一句︰“世上竟有這樣庸蠢如豬、目光如豆、膽小如鼠的男人,連自己去死也要拉上妻子作陪?!”
趕到翊坤宮,得了通報的蘭舟迎出來,神情一看便知——這里也听說了。
“你主子知道了嗎?”不等她行禮,我先問道。
“回凌主子,我家主子這幾天攏共也只清醒了幾個時辰,哪里還听得到……”蘭舟行著禮,言語淒傷中還帶著茫然,並不再哭,仿佛已經絕望。
穿過闊而深的重重殿房,年妃卻睜著一雙目光清明的眼楮看著我們,倒把我嚇了一跳,回頭看看蘭舟,她也是一臉驚駭。
難道又要讓我見證一次該死的“回光返照”?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年妃自己笑了︰“不想竟是凌兒妹妹來送我這一程,可惜我們此生無緣早些相見……”
“……姐姐說的什麼話?瞧你,已經精神許多了嘛,再過些日子,就該起來好好過個年了。”
“妹妹你不必安慰了,我心里清爽著呢,這個年,我竟趕不上了。求你告訴我,讓我走個明白︰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左右看看,其他人都無辜而吃驚的互相打量。
“什麼?你怎麼這麼想?南邊沒有什麼消息啊。”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先說起謊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姐姐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在家里庭院玩兒,姐姐說,咱們姐妹命不好,不如不要嫁人了,一起去一個好地方,再也不用擔心受怕的,我大哥和佷兒都已經去了,父親不久也會去……”
“年皇貴妃姐姐!你那是思念心切,又睡迷糊了,一個夢而已,哪能當真?”不知道為什麼,她陷入回憶時空洞的訴說,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回來的,我連忙打斷她,卻還要強做笑顏,一再否認︰“不信,等你病好了,把你姐姐接回來相聚就是!”
“呵……或許是南邊兒的信還沒傳過來,總要幾天路程的,但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我就是知道,姐姐已經去了,她是在那邊兒喚我呢……”
她突然緊緊拉住我的手︰“我姐姐身子一向壯健,沒有疾病,又是個好強的性子,決不會自尋短見,她突然就去了,定是死于非命!”
被她疑問目光的盯著,特別是最後這句話透著淒厲,害得我那只被她拉著的手心里濕漉漉的冒了一手汗。
再多掩飾也毫無意義了,她拉著我的手不肯放,我坐到她床沿,拿汗巾替她抹抹額前的汗,突然笑一笑,對她說︰
“外頭下雪了,方才來翊坤宮之前,我站在乾清宮後面玉階上看下雪,望得眼楮酸痛,也望不到紫禁城的盡頭,那紅牆綿延的盡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