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尘世羁 沧海月明 第2页,共2页

“呵呵,正是如此,滿洲人家,家中女主人之請,賓客友朋若無十分的理由,輕易不可拒絕,否則就是無禮,甚至會為此結怨。”

“先生是說……?”

“我看凌兒你也不必回避了,宮中各主子一個也未正式冊封,你是皇上身邊的人,這就做一回主,親自以禮相請,方苞,立刻就可上路了!”

“鄔先生……原來早就有這主意了!我還指望先生雄才高論去說服他呢!”

里外幾條街都已經遮擋戒嚴,書院正門大開,方苞領著一干弟子站在階下迎候,車子遠遠才進街道就率眾跪伏。

瓖黃旗親兵甲冑輝煌,宮女打起儀仗羽扇,扶著高喜兒的手,下車第一件事是扶起方先生,現在也不問他願不願意了,退後三步,含笑一拜,只見方苞面色一慌,憂懼交加神態更加無可掩飾,伏地連連叩頭。

這下好了,什麼口舌都不用費,我居然也可算替胤立了一功。

打天下易,守天下難。滿族入關之後最頭痛的就是漢族文化流傳久遠,凝聚力極強,絕對無法接受外族人的統治,血雨腥風的武力鎮壓之後,人心向背才是王朝能否維持統治的決定因素。其中引領輿論的文人名士就是愛新覺羅家急需拉攏的第一批人,而南方又是文人才子集聚之地,多少有影響的飽學大儒、書香世家還在隱隱指望著朱明王朝的復興,從皇太極時,清朝的天下未穩,就用盡了各種手段吸引漢族才學之士,特別是南方文士首領,到康熙時,又絞盡腦汁,想出了開“博學鴻儒科”,專門招攬那些消極抵抗,不願在清朝做官的文化名士。高官厚祿相邀,車子天天在門口守侯,黃宗羲、顧炎武等人卻終于隱入深山,杳如黃鶴,而一些被半綁半請,強拉到京城參考的著名文人,也在考卷中故意漏題、錯字,甚至明嘲暗諷,康熙為示“天下歸心”,安定南方輿論和天下仕人,只能忍氣吞聲,不但不敢降罪,還封官賞銀,把他們當菩薩供起來。

經過康熙在位後幾十年的整頓,諸殺了叛明的吳三桂,又掀起《明史》等幾起殘酷的文字獄,大力招考收買明朝之後才出生的年輕文人,軟硬兼施之下,情形漸漸好轉。康熙末年,無意中闖入老康熙皇帝視線的方苞心甘情願被請入大內,以皇帝“朋友”的身份幫助整頓家務,更在回南方之後,因此經歷被公認為南方文士領袖,可見人心大勢已趨穩定。

既然現在已經不比當年,卻還需要這般鄭重的反復延請,等待著他的局勢有多棘手,這個曾經親歷康熙末年眾阿哥奪嫡風雲的老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看著他愁成一張苦瓜臉,留戀的回顧身後書院和弟子,特別是當他看見滿頭白發的鄔先生,那驚喜、了然,最後苦笑的神情,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也頗感同情︰小說般精彩的人生以歸隱林泉,教授子弟,著書傳後世而終結,應該是他最向往的“善終”、人生的圓滿。誰知還會重新跳入那深不可測的漩渦,耗盡心力還不知能否得個善終……

“善終”這個不祥的詞,讓我無端聯想起胤與我二人未知的結局,心里沒來由“咯”一跳。

方苞只要求回府稍做囑咐,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就隨我們離開,趕往南京了。在李衛的江甦巡撫府中,鄔先生與方先生秉燭長談了兩天兩夜。八月下旬,皇帝催著我們北上,終于該走了,臨行前夜,李衛在秦淮河上為我們設宴餞行。

雖然能說或不能說的話,都已經向鄔先生說完,但短短相聚之後的離別還是讓我心情黯然,明晃晃的燈燭照著他滿頭白發,眼前總是浮現起當年醒來看到的第一眼先生,除了雙眸更添神采,那個清俊雅的中年書生哪里去了?隱忍一生,就這麼熬白了頭……

回避目光望向秦淮河中,倒映的半輪明月在水中清冷搖晃,越發襯出兩岸燈火輝煌,胭脂飄香,笑語歡聲充盈于耳,絲竹聲聲不絕與聞……

“好個六朝古都金粉地,十里秦淮繁華鄉……”

方苞望月沉思,鄔先生微笑不語,李衛這段時間一向心思重重,窗外熱鬧越發顯得艙內氣氛凝重,我不得不強打精神,用筷子指指面前,笑道︰“狗兒!桌上都是難得的應景時鮮,僅這一味……松江四鰓鱸,要多少銀子?加上咱們這艘畫舫,更別說在兩岸什麼樓里宴請隨從親兵侍衛,你今天可是賠了血本了!你府里窮得天天青菜豆腐,哪弄來這麼多銀子?別是收了守在你府外那些官兒的賄賂吧?”

我們在江甦巡撫府里不多時日,四周各省都有官員或派家人、或親自前來趕往趨奉,“當今”是個“六親不認”的皇帝,能在他身邊說上一句話,難比登天,但一旦生效,或許就有起死回生之功。這府里除了李衛,一下子集中了兩個能在皇帝身邊說話的人︰一位皇帝身邊的“主子”,一位馬上又要回去參贊機樞政務的方先生,于是連江甦巡撫衙門後院里,僕婦出門買菜用的小門外都擠滿了人。直到今夜,得知我們的餞行宴在此進行,周邊各“花樓”、飯店和畫舫也都已經被搶訂一空。

但我除了命人加以勸戒,並沒有過分驅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