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見他,我面上不形于色,心理反應卻幾如見鬼。
皇帝前腳才走,他後腳就已經坐在這里;雖然最可靠的侍衛、宮監和李德全等人都隨皇帝走了,但一路上禁軍侍衛宮女太監仍多如牛毛,居然沒有一個人出聲兒提醒或通傳;康熙“七七“已過,胤的布置也已初步穩定,被關了四十九天的宗室都已經放回了家,他出入宮禁卻依然這般自由隨意。
這樣出現,不得不讓人警惕之意更甚。
如此便愣在那里既不行禮也不說話。左右看看,養心殿的宮人很多,但大多是李德全為了應付胤登基以來住進這里後,人手不夠的急需,從乾清宮和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調來的,背景混雜。胤和我提過一次,他登基以前在宮中收服的得用人手,雖個個精當,但數量不多,他也沒打算一時就根本解決這個問題,“……諸多問題,根源只在一樣,朕終有一日除了那根兒,這些都迎刃而解。”記得胤是這樣說的。
我踟躇這一陣,胤也不說話,微眯的眼角帶笑,神色卻沒有笑意,目光只鎖定在我臉上,被他這麼毫不留情的盯著,我真要惱羞成怒了,一拂手就轉身要走。
“凌兒惱了,呵呵……別走,後宮妃嬪都去慈寧宮,一家子熱熱鬧鬧過元宵了,你怎麼一個人留在這冷冰冰的地兒啊?”
他說這個做什麼?那還不簡單,自然是因為名份,他想挑起我的不滿?
“九爺想說什麼?可惜我對這後宮名份,即怕且畏,避之不及;又素來不喜過于熱鬧,如今這樣,正好悠然自得……”
“呵呵,這我自然知道,你是凌兒嘛。你都忘了?當年在八哥府上,我就說過,凌兒這麼稀罕人,叫人想賞你也沒得可賞……倒叫人想變著方兒疼你的……”
說著就沒正經了,我也不再勉強客套,臉上變色,回身就走。
“凌兒別急,我說正經的,你既認定了四哥,終究要在這宮里過日子,沒有像樣兒的位份,日子長了,就是皇上,也沒法子時時處處護著你。”
腳步在東暖閣門外停了一停——他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其實我何嘗沒有試圖想過一個“長久之計”?只是都無法可想而已。但這不關他的事,除非……除非他和他的“八爺黨”要在這上面做文章。
于是仍然沒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
“你知道麼?四哥要下手了,大行皇帝梓宮還停在乾清宮呢,他就等不得了,照這樣兒,我和八哥的日子亦不久矣……凌兒,每次這麼遠遠的看著你,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你就這麼恨我?連看也不肯讓我多看一眼?”
要下手了嗎?我整天在這里,怎麼也沒有听說?冷不防想起他們兄弟可怖的結局,居然嚇了自己一跳。
還是回頭了,他輕輕靠在東暖閣敞開的門框上,背後是熄過了燈的黑暗背景,修頎身形被外殿的燈光拉出一個長長影子,一直延伸到背景的幽暗里去,融為一體,連他的目光也是。
狠狠扭回目光,這個人……這個人……
終究只能一跺腳走掉。
果然就在第二天,正月十六,皇帝下旨雲︰遣皇十弟敦郡王允、世子弘晟等,護送已故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龕座回喀爾喀蒙古。正如剛一繼位就把他兄弟們名字中的“胤”改為“允”時一樣,胤這個決定沒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見,直接口授聖旨,不需要听任何評論,就直接下發了。
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是什麼人,我完全不清楚,但我知道策凌這次正好要回草原去,又負責“護送”這兩位皇室至親,策凌家族在喀爾喀蒙古的地位能否保住,就要看他的表現了。
弘晟,是“皇三兄”誠親王允祉之子,誠親王允祉下午就急匆匆進宮來求情了。太監報“誠親王覲見”時我正找李德全要熱熱的銀耳羹去給胤潤潤嗓子,在偏殿一角能看到他滿腹心事的樣子,低頭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個踉蹌,宮人無不掩嘴竊笑。
現在貴為誠親王又如何?同樣保不住自己的兒子,據說當年胤祉也曾參與過奪嫡之爭,直到太子第二次被廢,“八爺黨”勢力如日中天,才偃旗息鼓,退而求文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