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大地在夜里呈現出一種冰冷的表情,時而飄零的細細雪花更給眼前的景色增添了不知時日的混沌感,這是康熙六十一年年末,康熙皇帝龍馭賓天不久,新帝雍正尚未舉行登基大典。
京郊潞河驛外,我趁著胤正與張廷玉對峙的時候,躲在眾人後面,悄悄抱著馬脖子艱難的滾下馬背,眼前有些發黑。張廷玉剛才向“十四貝子”行禮問安,相信人們都注意到他沒有稱呼“大將軍王”,胤對此不理不睬,張廷玉看樣子也不指望他會按禮接旨,自顧簡單的念了一段聖旨,大意是要胤先在這潞河驛休息一夜,明天再進宮,那聖旨的措辭很是簡單生硬。
胤倔強的站著,神色在驛館外搖曳的宮燈下晦暗不明。張廷玉背著我們這群人的方向,他頂戴早已取下,也是一身孝服,顯然也勞累多日了,聲音低低的干澀暗啞,說話有些艱難,正勸慰了一句什麼,胤突然說話了,有些陰陽怪氣的︰“馬齊也死了,上書房這時節忙得很啊,四哥給你升了官兒,張大人您現在可是百官之首了,不去忙你自己的事,跑這里來干什麼?你回去跟他說——我不要听他的什麼狗屁聖旨!皇阿瑪是在這兒親自送我出的城,你張廷玉不是親眼見了嗎?如今我連皇阿瑪他老人家最後一面也見不上,日夜兼程的從西寧趕回來,還不讓我去給皇阿瑪奔喪?!”胤越說越悲涼,干脆嘶聲嚎哭起來︰“皇阿瑪你怎麼就去了!丟下你苦命的十四兒這麼給人欺負!您老人家睜開眼看看!看看啊!我給您打了勝仗,平定了西疆啊——”
他冷不防的哭叫驚得四周樹上棲息的烏鴉撲喇喇一陣亂飛,在這冰天雪地的郊外,听得人心里發糝。我一驚之下,連忙崴著腳往後又退縮了幾步,想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此時張廷玉連忙叫左右的人“扶著些十四爺”,語氣煩惱,但並不驚慌,顯然早有預料。一些從人七手八腳就想把胤往驛館中扶,胤哪里肯依,幾腳蹬開幾個,眼看就要鬧得不可開交,遠處又有兩盞宮燈晃晃悠悠沿驛館通往城門的官道過來了,來人十分安靜,所有人都看著胤這邊,根本沒有注意到。
“老奴給十四貝子爺請安,十四爺,您請節哀順便,愛惜身子,不然叫聖祖爺他老人家在天上成了佛瞧著也不安生啊……”
正亂成一片,哪有人听到?我靠在馬身上,卻看見這個伏地磕頭的人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太監模樣的人提著燈籠,因為所有人都在衣裳外穿上了白孝服,帽子也都取掉了頂戴,我又不熟悉各種人物官員服色,一時也沒有意識過來,張廷玉耳聰目明,轉身錯愕的說︰“李公公,你來做什麼?皇上身邊兒怎麼辦?”
“皇上讓我來辦件事兒就回去。”李公公又道︰“給張大人請安。”說完才慢慢爬起來,胤見狀,一時也停住了,喝道︰“李德全!你來得正好!你來給我說說,皇阿瑪他是怎麼去的?你是他老人家身邊兒一時也離不得服侍的,你肯定在場!給我說說清楚!”說著就逼了幾步上前,死死的盯著他。
這個躬肩縮背,微微發胖的人原來就是原來康熙身邊的老太監總管李德全,他躬身轉眼看了看張廷玉,似乎是在求助,然後又謹慎的趴下磕了個頭,卻不和胤說話了,直接轉身看著我們帶著馬站在一邊寒風中的人,眯起眼楮看了幾眼,問道︰“恕奴才老眼昏花,敢問哪位是赫舍里氏,蘿馥姑娘?”
所有人的驚異的目光一下子轉到了原本被忽略的這邊,我還不及回答,胤突然幾步踏過來,伸手要撥開人群拉我。我才看清他猙獰的表情還留在臉上,眼楮也被憤怒燒得通紅,嚇得本能的側身一閃要躲開,麻木的雙腳卻不听使喚,重重絆倒在雪地上。還是耳聰目明的張廷玉,在胤剛向我走來時就趕緊說了一句︰“快扶著些十四爺!”立刻又有幾個人往前拉扯住了他。
我來不及抬頭看眾人的表情,眼前又是一片發黑,李德全匆匆幾步跑過來跪在我面前雪地里,也不說話,仿佛仔細看了我一遍,迅速吩咐身後的小太監道︰“快!轎子!”
不知從哪里的黑暗中迅速滑出一頂四人小轎,我掙扎著扶著小太監的手站起來,被他們扶進轎子,還沒坐穩,轎子就離開了地面。胤的聲音在後面憤怒的咆哮︰“叫他來見我!為什麼不敢來見我?!不準帶走凌兒!……”
胤不顧一切的要制造混亂,但我來不及想他這樣說話的後果,撐著沉重的頭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只听見自己疲倦的心髒有氣無力的跳動聲。抬轎的太監走路輕、穩,轎子安靜得鬼魅般穿過大小城門、街道,好幾次有士兵喝問,都沒有听到李德全的回答,甚至停也沒停過一下,遇到的最後一處不知什麼關卡,外面好象有很強的光,隱隱透過暖轎厚厚的棉簾,有人在招呼“李公公”,然後再無阻滯,直到李德全小聲喚我下轎︰“姑娘,這兒就得走著去啦,您要是身子不好,也先忍著點兒……”
連忙鑽出轎子,四周居然已經是高高的紅牆,甬道左方是一道大門,上面金色雲龍紋瓖邊的匾額上寫著什麼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我不安,問道︰“公公,這……已經在宮里了?”
“回姑娘話兒,眼前咱就進隆宗門啦!這是皇上吩咐的,按著後宮女眷的例,可到隆宗門前停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