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八月初,就下了康熙六十一年西寧的第一場雪。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底,臘月將至,白天越來越短,還多是陰雲密布,大雪紛飛的,讓人有一種過得昏天黑地的感覺。胤的臉色也和天氣很有異曲同工之妙,有時候還熬得眼楮通紅。眼看康熙六十一年就要到頭了,別說他,就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等得緊張起來——怎麼還不變天?
這天下著大雪,我正在溫暖的炕上睡得昏昏然不知白天黑夜,門“鐺”一聲被什麼大力推開了,呼嘯的北風卷著雪片兒直鑽入內室,一個人渾身挾裹著冰刀子似的氣流已經闖到了我面前。
我對男人踢門的聲音和丫鬟驚恐的叫聲特別敏感,早已條件反射的強撐著坐起來,丫鬟們這時才匆匆的涌進來,呆看著從來沒有對我失禮過的大將軍王冰雕似的站在我床前,不知所措。
出事了。
我已經被寒風激靈得清醒無比,當下厲聲對丫鬟們斥道︰“上不得台面的,瞎嚷嚷什麼?還不閉嘴!給十四爺看座看茶。”
“不用了。服侍你們主子更衣,穿上這個!”胤面無表情的說,把手上一塊白布似的東西扔到我身上,然後掏出懷表看了看,“還有半個時辰,卯時正在議事廳會合,凌兒隨我一起回京。”
說完,他自顧轉身要走,我才抖開了那塊白布,看清那是件孝服,他又回頭對我說︰“四哥登基了,起了個年號叫雍正,可遂了你的心?”
雖然知道他極度仇恨的目光是針對胤的,但我還是被嚇得心頭一縮,連外頭風雪刺骨也算不上十分冷了。
他走了,丫鬟們還望著那件孝服發愣,我嘆氣,對她們說︰“看什麼?康熙爺駕崩了,又不關你們的事兒,去找出我那件哆羅呢白狐皮襖子,還有那件銀貂氅連昭君套來,準備熱水,快呀!”
一陣忙亂,丫鬟們听立刻就要回京,居然還給我收拾起了包裹,我洗漱完畢,隨便喝了幾口粥,見她們連梳妝盒都一起收拾起來,連忙起身阻止︰“只帶幾樣隨身衣物和洗漱用的梳子什麼的,別的,你們分了罷。”
她們大概也知道事非尋常,居然也不多話了,我只扶著一個小丫鬟幫我拿著包裹,趕到以前從未踏足的議事廳,原本的解度使府正堂。
議事廳內地上燃著好幾個火盆,其他地方都擠得滿滿的站著看樣子是西寧所有的軍官將領,上頭赫然站著許久沒有來西寧的年羹堯,胤背著他們站在門口,所有人都是一身素白,低頭不語。
年羹堯見到我進門,突然恭恭敬敬一打馬蹄袖磕了個頭︰“給凌主子請安。”
我有些猝不及防,還沒說話,胤已經當著愕然四顧的滿堂將領重重“哼”了一聲,也不轉身,說︰“走罷!”就要出門。
年羹堯已經站起來,問道︰“十四爺!末將好象稟報過了,凌主子須得由末將另外護送。”
胤猛然轉身,臉上已帶了怒氣︰“原就該我親自送回去給他,難道四哥還有什麼密諭,要你半路上就把我解決了?不然,與我一道還有什麼不妥當的?”
年羹堯也沉下臉來︰“十四爺對皇上不敬之語,末將可以當作沒听到,但凌主子金枝玉葉,怎經得起長途奔波?還請……”
“哈哈哈……”胤仰天迸發出一陣大笑,打斷了年羹堯的話,又回頭嘲諷的問我︰“凌兒,你什麼時候變成金枝玉葉啦?”
我只是被殃及了,但臉上還是微微紅起來,沒有名分于我自己是十分情願的,但對于在這時代的生存卻永遠是個話柄。
胤瞪了一眼年羹堯,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走!”
風雪茫茫,只露在昭君套風毛領外面的眼楮很難睜開,我幾乎看不見周圍還有人,若不是馬蹄飛踏在雪地上的沉悶聲響,真像是一個人獨行在不知道方向的荒野里。
已經這樣不分晝夜的跑了十天了,我還記得是在深夜時分過的黃河,只看到腳下厚厚的冰層,四周景物都隱沒在黑暗里。山丘、原野、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上黑色的凍土一一從我眼前昏然閃過。因為胤的堅持趕路,我們每天都無法按照朝廷的安排住進驛站,要麼借宿大一點兒的農家,要麼就住在荒郊破廟,甚至路邊廢棄的舊屋里,十天下來,我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雙腿麻木,只有剩下腳踝舊傷處的疼痛這一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