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策凌?他是十三哥的外家親戚。”胤繼續望著遠處,慢慢的說,“去年累你受傷那一戰之後不久,他想撤出在西藏剩下的騎兵,和阿拉布坦發生了齷齪,兩千騎兵犯險獨自出藏,被我帶著前往勘察的大軍正好追上,死傷過半,剩下的也都被俘虜了。春節的時候,他派人向朝廷上了請罪書,求皇上不要撤除他一族沿襲的大扎薩克,願把去年的進貢按三倍送上,還要把他喀爾喀蒙古據說最出色的郡主,叫做阿依朵的送往我朝嫁給宗室,算是和親。”
胤說完,隨意擺弄著韁繩轉過頭來看我︰“你肯問我,我很欣慰……你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一轉眼就愁眉苦臉的?”
“和親?跟誰和親?”
“你認識這個阿依朵?去過喀爾喀蒙古?”胤一副好笑的樣子,“听說京里頭裕親王,老保泰正好要續弦……”
“老……裕親王?多大年紀?”
“……嗯,算著,也該望五十了吧……嘖嘖,和你說話就是有趣兒,瞧瞧凌兒這樣子,替人家發什麼愁啊?指不定這個郡主早就羨慕京城繁華了呢,這裕親王可是鐵帽子!和碩親王,又正指壯年,一嫁過去就是福晉,也不算委屈了。說實在的,若不是這邊戰事未停,皇阿瑪要把喀爾喀蒙古穩住了先對付這邊兒……”胤朝前方看了看,“……哪有那麼容易便宜策凌?就憑那點子貢物?一個郡主也不算什麼,她想嫁還嫁不到呢。”
“什麼京華繁茂、帝都風流?十四爺,我如果是她,一定寧願在大草原上,雪山下,海子邊,騎著馬,唱著鴻魯嘎,自由自在的過一輩子。”我嘆息。
“只有你才會說這樣的傻話。草原是好,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有京城,才是天下歸心的地方。”胤笑道,想到什麼似的又來了精神,打馬向前跑了出去。
我無語。他說的,是他的道理。他心中的京城,是權力的象征,擁有了京城、坐上了那把龍椅,就擁有了天下,什麼草原、江南,自然通通不在話下。
而我想的,與這相比,的確可以算傻話了,和眼前這個躊躇滿志、一心要得天下的胤,說這些話,他怎麼可能明白?
高原上浩然之風依然自由的掠過,我留在原地,看著年輕的胤縱馬揚鞭,天地間的風景越發美得狂野不羈,心里是空曠曠的,分不清是神怡,還是悵惘。
這,應該就是胤一生中最快樂得意的時光了吧?
康熙五十八年隨後的幾個月里,朝廷大軍一方面鄭重迎接六世達賴,安撫民心,一方面和沿路設卡的叛軍周旋,冬天,如在喀爾喀蒙古一樣,由于氣候嚴峻,雙方都無法行動,直到康熙五十九年開春冰雪徹底消融,決戰的準備才終于全都做好。
康熙五十九年四月,大將軍王胤召集全體將士在西寧城外誓師,隨即出發進藏。大軍兵分三路,胤率中軍在後,北路由平逆將軍延信率領,南路由定西將軍噶爾弼率領,向西藏進發。
整整用了一個時辰,全部近二十萬大軍才開拔完畢,我有幸站在城樓上,看著大軍踏過的滾滾塵土湮沒了整個地平線。為了親眼看看熱鬧,見證一下這樣壯觀的歷史時刻,我在春寒料峭中站得太久,腳踝舊傷處隱隱作痛。
康熙五十九年八月,戰事全面大捷的消息傳回西寧,也極快的報給朝廷。九月十五日,大將軍王胤代表清朝朝廷,為六世達賴噶桑嘉措在拉薩舉行了隆重的坐床典禮,標志著清朝正式收回了西藏的統治權,听說策妄阿拉布坦見掙扎無望,僅率殘部五百人生還伊犁,最後全軍被俘。而在喀爾喀蒙古,策凌見朝廷如此鄭重行事,顯然是下定決心絕不放松對疆土的控制,哪怕是再偏遠的地方,于是迅速的準備了極其豐厚的嫁妝,把阿依朵嫁到了京城。
“呵呵……听我門下的人來信說,那郡主人還沒到,嫁妝倒先去了一路,裕親王這老面子可沾了朝廷大光了。”
十一月間,窗外朔雪飛卷,北風呼嘯,室內卻溫暖如春,胤盤腿坐在炕桌上,談笑風生,我在炕下搬了一張繡花墩子坐著,拿火棍撥火盆看火星玩。直至今年戰事大捷,胤可謂春風得意,應該是連西寧這邊陲之地都沾他的光才對。不但康熙和眾阿哥、皇室宗親,連京城和全國各地官員的人都紛紛愛上了往這里跑,賀禮絡繹不絕運進西寧,听說京城里十四阿哥府更是被人踏破了門檻……
“凌兒,你怎麼總不說話?還在擔心那蒙古郡主?呵呵,真是杞人憂天了……以她嫁過去的形勢和如今皇上對喀爾喀蒙古的態度,沒人會欺負她的。”
我輕輕一笑︰“為她擔心?凌兒該為自己擔心、甚或為大將軍王擔心,都不會擔心阿依朵的。十四爺不認識阿依朵,不知道,她這個人,最是聰明練達,又豪爽勇武,氣質不凡,她才不會讓人欺負了呢。凌兒為她不服的是,嫁到京城,不是她自己的意思。男人的錯誤,居然要讓一個女子的終身做代價。”
我有些掃興,揮揮手叫人把火盆挪遠一點兒,又補充一句︰“我還有些奇怪……阿依朵要是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強迫她,我原以為她會留在草原上呢,為什麼這麼容易就順從了呢?”
胤見我有些牢騷,他又不便接口我“為自己擔心”的話,因為害我困在西寧三年之久的,正是他,于是想了一想,笑問︰“你操心的事倒不少啊?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看看他,才三十歲出頭的皇阿哥,手握重兵的青年將軍,朝野矚目的大將軍王,許多人、甚至他自己都以為的皇位繼承人……在他馳騁西疆的這個冬天,一個和他同為皇阿哥、同樣擅長軍事、曾被康熙同樣喜愛的,他的親兄弟,正在狹小的一方天地里怎樣輾轉難安?怎麼煎熬那不知何時到頭的圈禁生活?我想念胤祥燦爛溫暖的笑容。
當然,我更想念胤。分離得太久了,思念變得毫無理由,我覺得自己幾乎已經風干成化石。
“咳……”我一直不說話,有些冷場,胤站起來,溫和的說︰“你是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