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的表情,胤點點頭,顯然已經得到了最後的確認︰“不但我,連八哥九哥,我們兄弟實在佩服四哥啊,時間越長,才越瞧出來,能得你這樣的女子傾心不移,連府里出來個小廝都是人精兒——你瞧瞧李衛。現在李衛這一去,我攔不得,動不得……”
他又突然盯死了我,漫不經心的語氣突然就結了冰︰“我們兄弟是怎麼回事,你都知道;我方才說的話,你也該明白,如今四哥就有這個本事,讓我大軍後方不寧!皇阿瑪正眼巴巴等著我平定疆土的捷報,要是我大軍沒有糧草,困守愁城,甚或步色楞後塵敗落在這里,我胤立了軍令狀的,決不活著回去丟我列祖列宗的臉!現如今四哥必定因你而惱我,若是他為難我,我該如何?”
我從沒見過胤如此咄咄逼人,但更不願露出怯色,鼓起勇氣說道︰“雍親王一心為了大清天下,怎會因凌兒一個小女子在關系大清疆土的軍國大事上因私廢公?大將軍王多慮了吧?”
“多慮?皇阿瑪把這副沉甸甸的擔子交給我,我只怕慮得少了……當然,也不完全是因為你……”胤站起來背著我想了想,嘆息道︰“既然讓四哥都知道我手里藏著你這個寶了,總不能偏了九哥吧?凌兒,三十萬大軍和西北邊疆安危在我一身,我不能不謹慎行事,你不要怪我。”
他的嘆息讓我想起在八阿哥府的時光,只有他常為我解圍,那時我只覺他溫文善良,但眼前他這個話,讓我心頭一緊︰難道他為了要讓八阿哥九阿哥幫他在戰事後方決策上制衡胤,竟要把我交給九阿哥?
伤城
胤重新踩著寒風而去,留下我一個膽戰心驚的想了又想︰胤之前說過的話已經表明他在自立門戶,就算仍然需要八阿哥九阿哥的力量幫助,終歸只是互相利用,所以拿得棋子在手,總比交到別人那里更合適,他應該不會把我交給九阿哥才對。
雖然如此,我還是不安了一整天,剛入夜,胤照例來給我換藥,還破天荒的陪我吃晚飯——之前大概是為了避嫌或者不讓我尷尬,他除了換藥之外都不會和我單獨相處。
晚飯後,他喚丫鬟多掌燈,直到把屋子都照得明晃晃的,又在我坐的軟榻前擺起一張屏風,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正在奇怪,他又說︰“去叫胡師爺來。”
不一會,有人在門外磕頭︰“胡延清給大將軍王請安。”
“胡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先生進來,看茶!”
待兩人坐定,胤笑道︰“先生快嘗嘗這茶,是我走的時候兒剛進到九哥府里,九哥特意送我的,不要說在這大西北,就是在京城也不是容易喝得到的。”
那師爺干笑幾聲,勉強舉杯抿了一口,問道︰“大將軍王給胡某備好了畫具,不知是要畫什麼?胡某在畫上很是普通,恐有礙大將軍王觀瞻啊。”听聲音頗為局促不安。
“啪”一聲,應該是胤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我說老胡,你再瞎謙虛小心我拿大板子打你!你在九哥府上多年,我們兄弟自小就熟知你,就是現在,我們兄弟幾個的門人里頭,你的工筆人物花鳥和八哥府上汪先生的水墨山水仍是最看得的,我如今得了件寶貝,又因許多關礙,不便給九哥捎個書信言語,所以指望先生替我畫上幾副畫兒,還要拜托先生親自替我送回去給八哥九哥看看——兩天後,按六百里加急派兵送你。”
“這……”那師爺似乎突然松了一口氣,卻又像是滿腹疑竇,陪笑道︰“大將軍王,不知是什麼寶物,連副畫兒都這般要緊?”
“要說什麼寶物,胡先生,大伙兒都知道,我們兄弟里頭,最講究的就是九哥了,有幾個東西他看得上眼的?你可還記得康熙……五十一年吧,對,就是先頭良妃娘娘薨逝那年,八哥得了整塊兒的這麼大的羊脂玉,九哥不知怎麼的看上了,硬是要去,自己一手一腳刻了個小人兒?”
“哦……記得記得。”這胡師爺听胤說起玩物,連忙湊趣︰“要說,九爺在金石篆刻上不甚了了,可那刻成的玉人兒竟然十分韻致動人。大伙都以為刻的是觀音菩薩,九爺說不是,也不讓人踫,自己倒是時常把玩……”
“就是那個!你們不知道,就我們兄弟幾個在的時候,八哥笑他說,刻的那人不是菩薩,倒是個魔頭啊!……呵呵,如今這個玉人兒也好,魔頭也好,偏變成真人了,你說可巧?”
說著話,胤領著一個人轉過屏風,對那人笑道︰“說笑了,見過這位主子吧,這兩天,你就給我好好兒畫上幾副,有了畫兒,見著九哥的時候就什麼也不必說了,我保證九哥會重重賞你。啊?”
這位胡師爺四十來歲,白面微胖,只看了我一眼,听胤這麼說就慌忙跪下請安,一副受氣的奴才像,但又並不十分討厭,看著倒有些可憐。听他們剛才的話,我猜想這就是胤之前所說,所謂“被收服的九哥放在這里的眼線”了。
但這胡師爺當時就擺開架勢,由胤親自瞧著畫了一副,畫面工整細致,線條流暢,畫中人面貌也很像我,只可惜怎麼看都有些空洞無神,完全無法和鄔先生的畫相比。我覺得這一是畫師本身心態的緣故,二則,這人才第一次見到我,被胤說得又不敢多看我幾眼,筆下沒有神韻也是正常的,但胤看了很是不滿︰“不好不好,眉眼氣度上差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