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陣歌聲中驚醒,靜靜听了一會,是蒙古騎兵和士兵們各自在用蒙語和漢語唱著戰歌,但那慷慨激昂聲音在空闊中回蕩無著,叫人心里好象落下了什麼似的。
胤祥探頭進來,見我睜眼,笑道︰“我一會就來看你一眼,可算醒了——真怕你嚇病了。”
我沒動,看著他走進來——已經換了一身干淨衣服,身上的血也都洗干淨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詢問的看著我︰“凌兒,怎麼了?”
“我……”剛才做夢,夢回21世紀,我和媽媽到草原旅行,曾經借住在一個和善的老牧民家的帳篷里,長得就像剛才為踏雲療傷的大叔。猛一睜眼,夜晚的草原,佇立千萬年的雪山,繁華的現代都市,胡同深深的清時北京城,在還屬于冷兵器時代的戰歌里,時間和空間混亂了。
“我……”我屬于哪里?為什麼要身不由己的來來去去?這簡直讓我暈眩,只有在胤堅定溫暖的懷抱里,我才能暫時忘記那些思考。還好,在我正上方溫和俯視的,胤祥溫厚明朗英氣勃勃的面孔是真實的,我以一個古代女子最大的勇氣,拉住他的手。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里……”
胤祥像是了然的笑了笑,握緊我的手。
“走吧,我們在設宴呢!出來喝杯酒壓壓驚!”
只因為舍不得這手上最真實的一點點溫度,我隨他走出帳篷。
大半個月亮溫柔的從幽藍的天幕上看著我,遠處,雪山依舊靜默無語,草地上人們一群群圍著篝火喝酒、烤肉、唱著歌。“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說的就是這樣子吧?怪不得,在這樣的景色中,無論唱什麼樣的歌都能平白多出一陣蒼茫來。
華麗的蒙古包里,策凌和阿依朵坐在上首,年羹堯等人分坐兩旁,個個都已喝得滿面紅光。見我到來,眾人客氣了一下,讓胤祥帶著我坐了上首,便繼續附和著策凌高聲談笑,他們說的仍然是方才戲劇性的一戰。原來那幫馬賊前幾個月一直在更北方的草原一帶活動,幾天前策凌帶領自己的騎兵南下時,卻听一些牧民說馬賊們也紛紛南下,還糾集了更多人,策凌便帶著自己的衛隊裝做牧民,與一群遷徙的牧民趕著牛羊拉著車,不露痕跡的遠遠逡巡在後,然後就有了今天的一幕。
因為馬賊也是廣大草原牧民的心腹大患,按他的說法,又有驚無險的接到了胤祥,說到高興處,策凌和幾個蒙古漢子樂得拍著胸脯一氣灌下三碗酒,笑聲簡直能把帳篷掀翻。策凌的漢語不甚標準,總帶著高亢雄渾的蒙古腔,用詞頗有“後現代”的感覺,配上他手舞足蹈的肢體語言,怎麼看怎麼好笑。而年羹堯顯然正全力奉承這位蒙古王公,也努力湊趣。就著他們的熱鬧勁,我悄悄灌下幾口酒,要讓自己忘記了今夕何夕,卻不甚在乎的看到阿依朵正興趣盎然的打量我。
薄酒微醺,嘴角帶著笑听那外頭戰士和蒙古漢子們擾人清夢的呼喝哄笑在四處回響,在雪山俯視下的華麗氈幕中酣然入睡,夜晚就這樣輕易的過去了。
第二天的告別,比我想象中安靜得多,男人們昨晚好象都醉得物我兩忘,如今卻個個一本正經。走出好遠,我回頭還看見年羹堯無聲跪伏在遠遠山頭上,他手下士兵列隊整齊,押著他們那幾車或死或活的“戰利品”,漸漸淡出了我們的視線。沿著雪山腳下往北,我們與蒙古人一起,向喀爾喀草原深處而去。
與蒙古人在一起,我理直氣壯的騎馬走在隊伍中間。
天邊是冷峻的雪山,腳下是兼具山脈斷層、草原、谷地,生長奇異高海拔植物的異域土地,被一群威武的蒙古騎兵簇擁而行,我小小的心飄然了一陣︰古人出塞征戰的詩為何既雄壯且悲涼,既豪邁且悵惘?非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不能體會。
在這些蒙古騎兵中,最吸引我目光的是阿依朵,她信馬由韁,瀟灑自如,雖然有著草原兒女的野性,但儀態氣度比胤祥也毫不遜色,有時興起,他們姐弟兩個縱馬飛奔一陣,來去間雄姿英發,讓我忍不住悄悄嫉妒了一下他們家族的優良基因,甚至由此遙想當年成吉思汗能夠馳騁歐亞兩個大陸,絕非偶然。
阿拉巴圖是讓我驚訝的第二個人,也就是給踏雲治傷的那位蒙古大叔,他自幼就是策凌家的奴隸,沒有名字,人們叫他“阿拉巴圖”,就是蒙語“奴隸”。他也是騎兵,也能打仗,但他的生活就是時時跟在策凌身後等待召喚。因為我們沿著一個巨大的“泡子”西岸走了整整一天,阿拉巴圖告訴我,在漠南沙漠,人們管咸水湖叫“海子”,而漠北沙漠,人們叫咸水湖“泡子”,走過這個雪山下的聖湖,還有兩天就到大札薩克的宮殿了。
這時的蒙古還是奴隸制;蒙古王公原來不是和以前我知道的所有蒙古人那樣住“敖包”,居然也有自己的宮殿。忙于消化這些新了解到的事實,眼前還有讓我只顧著傻眼的美景,而愛馬如命的策凌,似乎也有著另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