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懷疑的目光讓我強壓下了又要不爭氣涌出的眼淚。
胤留下我、胤祥和鄔先生,沉默了一陣,才對胤祥低聲道︰“好兄弟,你自小這個脾氣就沒改過,好是好,可在如今京城這個地方,還那般灑脫不拘,就是太吃虧了——連凌兒都講過你的。你就是草原上的千里駒,去蒙古不強過被拘在這里?不要再讓我擔心了,你這一去,我也放心把凌兒托付給你——你可不要再孩子氣了。”
胤祥愣愣的听完,一副才驚覺自己居然還肩負了責任的樣子,轉頭看著我,今晚第一次挺直了胸膛,目光也不自覺的聚焦起來,多少恢復了一些以前的神氣。
胤抓住機會說︰“走,我還有話囑咐你。”拉了胤祥出去和武世彪他們幾個細細商議起來。
我推開窗戶透氣,屋子里只剩下鄔先生對我說︰“你們要先往西,再往北,繞過科爾沁草原,從烏珠穆沁草原往北到喀爾喀,進了土謝圖汗部,喀爾喀台吉策凌會有騎兵去接你們。”凌晨的寒意從窗外撲面而來,冷得我心中都是一涼,腦子清醒了些,听著鄔先生說的地名,對比著記在心里的地圖,默默點頭。這樣走好象是繞了些,但不用過內蒙古與外蒙古之間的那道沙漠了,而且既然要刻意繞過科爾沁草原,胤與科爾沁草原的關系想必不怎麼樣。
良久,胤獨自推門進來,鄔先生從容站起來道︰“我也有話要囑咐十三爺……”便出去了。看著他轉身掩上門,胤突然垮下臉,疲態盡顯︰“凌兒,這會子風多涼?你還在那吹著做什麼?過來。”
關上窗,走到他面前,我忍不住伸手撫摩他突然蒼老了好幾歲的臉。
“凌兒,我本以為今夜可以讓你好好陪我的,誰知被十三弟鬧過去了……現在連說個話兒都沒時間了……這個給你。”
他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個明黃臥龍香囊,那精細繁復的繡樣在燈光下放射著質地不凡的流光。這是皇室至親才有的御用之物——胤祥曾經說過,他小時侯受兄弟們欺負,連一個這樣的明黃臥龍袋都不敢戴。這個要給我?
“這個給你,若有什麼意外,或許用得上——沒有人敢傷你。但鄔先生說得不錯,此物也可能招禍,所以平日里要小心藏好,凌兒……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先听我說完——今後不能寫信,太危險,但我會去看你,沒有意外的話每年都可以去,有十三弟在,我也放心許多,他去那里還不是駿馬回了草原?但你要幫我看著他,他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或許煩躁郁悶了,誰都不知道會發什麼瘋,你一向伶俐,要多勸著他。”
他扳正我,看著我的眼楮︰“還有,好好照顧自己,我要你和十三弟都完好無缺的回來。知道嗎?”
只來得及點點頭,便已被他揉進懷里。但我心中有個疑竇,好奇這些天一直在累積……
“王爺……胤,八阿哥他們,究竟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仰頭看他,他的臉色陰情不定的變得可怕起來。
“……你是在責怪我沒有保護好你嗎?”
“不是的!……”除了否認,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可怕起來的胤。
還好他臉色很快緩和了下來︰“我說過,不會再讓你受苦的,你不是一直嫌悶,想要到處去玩嗎?草原上風光是極好的,那邊兒也有人照顧你,你可以去騎馬,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勉強的擠出一個笑,他問我︰“……你還是可以開開心心的,相信我嗎?我能保護你!”
他在急切的尋找我的嘴唇,一時不再需要言語,但我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如果是最初的我,能去美麗的草原遠游,多麼自由逍遙,我不是應該欣喜若狂嗎?可現在卻為了別離而心痛難抑,為什麼?
真可怕。我變了。
改變我的,是胤,還是所謂的愛情?這不重要,但我不能忘了自己……
我覺得自己不自覺的挺直了身子,稍微振作了些精神,就像胤祥剛才一樣。
外面人們低低的忙亂腳步聲早就漸漸安靜了下來,大概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沒有人來打擾我和胤。還是胤自己打破沉默︰“今早皇上要在宮里叫‘大起’,昨天囑咐我今早五更先去見他。”
“啊?現在怕是已經五更了,王爺!”我忙從他懷里掙脫出來。
“讓我再抱你一下,就一下……”
等胤終于攜了我的手出得門去,東方遠遠的天幕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胤示意僧人打開寺院大門,門口竟然坐著一個人!他背靠門檻盤腿席地而坐,雙手放在膝上,身子保持著一種警覺的姿勢,所以當門剛開了一條縫,他就一躍而起,轉身面對寺內站定,手按在腰間一把長刀上。
“年羹堯?”胤祥吃驚道,“四哥,他一個堂堂四川提督將軍,怎能就這麼跟我們跑了?”
“我給他討了趟差使,正好可以送你們到烏珠穆沁草原,這一路我才放心——亮工回來就是四川巡撫了。”
“謝主子提拔!奴才定將十三爺和凌主子平安交到喀爾喀台吉手中。”年羹堯頭也不抬,跪在原地恭肅磕頭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