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慌忙拉了他起來,胤在一邊呵呵笑著向我解釋︰“年前成都府下有一個縣令的位置出缺,我就票擬了李衛去,把翠兒也賞給他帶著了——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麼!他如今也是朝廷官員了,不能叫他光著個身子孤零零的上路吧……明日就該起程了。”
“謝主子大恩!……”李衛又已經趴下磕頭,胤打斷他︰“罷了罷了,你這些日子頭也磕了無數了,知恩是好事,本王用人都是取個心地,你好生當官,才是報我的恩,比磕多少個頭都頂用。”
“主子的話狗兒全都記得牢牢的!……”不喜歡看人在我眼前磕頭,我拉起他,想了想。我不喜歡戴首飾,此時身上鐲子戒指一概也無,于是從頭上取下唯一的一個發飾——一支累絲金鳳釵塞給他。這釵子別的也平常,就是那金鳳口中顫巍巍餃著一顆東珠是難得的︰東珠向來是皇家貢物,除了本身價值,更有一重身份象征,太子的帽子上就是瓖十二顆東珠以示與平常皇子的區別。當日我堅持不收這個釵子,還是胤死乞白賴不知道干什麼打了個岔,害我一時忘記了才丟在這里的。
“這……狗兒不敢收!翠兒哪配戴這樣的物事……”知道他必然會推辭不要,我把臉一垮,裝做不高興的樣子比劃一下——我和翠兒本不是一樣的嗎?硬是把釵子塞在他手里,胤也在旁邊說︰“既說只當姐姐看,就收著吧,你們小夫妻兩個也留個念心兒——說起來你們還是一處兒來的……”
“……謝主子……凌姐姐,咱們都是四爺從苦海里救出來的,狗兒翠兒走了,請凌姐姐多替狗兒翠兒照顧王爺,別叫王爺老這麼操心勞神的……”李衛說著聲音已經哽咽了。
我微笑看著他點頭︰這個好福氣的家伙,娶了青梅竹馬,從此官運一路亨通,才智得到了發揮的舞台,在胤和弘歷羽翼底下得享天年。若我的靈魂也能投做個男兒身……
胤見他動情,拍拍他肩,又對我說道︰“還有一樁呢,我打發孫守一隨李衛去四川做個武職,掙個功名,他卻問我要碧奴……”
我要仔細想一想,才想到孫守一就是經常給我做保鏢的那個性音的徒弟,一個憨厚寡言的年輕人。想到這一兩年來,經常都是碧奴和他跟著我,碧奴時常神秘消失,我要出去走走她就急忙要去叫上他跟著……種種蛛絲馬跡,原來他們早已有意了,我居然粗心沒看出來。回身看看臉漲得通紅,不知所措呆愣在原地的碧奴,不由得微微笑了。但一轉念,胤語氣淡淡的,對他們還不知道是福是禍,又擔心起來,轉眼疑問的看向胤。
胤知道我的意思,安慰的攬過我的肩︰“我知道怎麼處置……叫孫守一過來。”
只有性音急匆匆過來跪下︰“和尚門下徒弟犯了私心,是和尚教導不嚴之過,已將孫守一綁在外頭等候王爺處置!”
“誰說要罰他了?去,把他弄過來。”胤似笑非笑,問得性音一愣。在眾人眼里,胤性格實在是有些怪戾的,這個樣子,連我都擔心有人要倒霉了,不由得在斗篷底下拉拉他的手。李衛也連忙跪下要求情︰“王爺,孫守一平日里盡忠職守,從無差池,還請王爺開恩……”
胤笑著一擺手,性音出去了,外面正在原地待命的護衛中發出小小響動,不一時,兩個親兵打扮的人就把全身僵硬的孫守一半拖半推的弄了進來。
孫守一被凍得臉色青灰,手腳硬邦邦的,卻死死的看了我身後的碧奴一眼。我看不下去,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成全他們,一轉眼,目光卻落到他身後一個親兵身上,心中跟發生爆炸了似的極快冒出無數個念頭,腦中“轟”的一聲,失態的拿手指了那人,急急的想說話。
人們的注意力一下隨著我的指尖轉向那個年輕的士兵,胤的目光早已冷冷向他掃過去。
我心中著忙,眼看場面有些混亂,看看神情悲苦對視的孫守一和碧奴,又看看那個莫名其妙被胤嚇得跪下磕頭一句話也不敢說的士兵,拉拉胤,示意有話要進屋去說。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失禮的舉動,胤顯然也很奇怪,眼色動處,性音凝然守好了院門,胤扶著我進了正廳。
關上門,我急忙到書桌前拉出一張紙,就著硯中干澀的殘墨寫字,胤看了我的第一句話,笑道︰“這個自然,我既成全了狗兒翠兒,為何不能成全他們?就值得你這失驚打怪的?可不像我的凌兒啊……那個親兵也是老十三帶出來的老人兒了,有何不妥?”
我已經寫完第二句話,胤在我身後看了看,深思的看著我︰“此人長相的確和胤祥相似,當日仿佛听十三弟說過這個笑話……胤祥因此抬舉他進了漢軍綠營,拉出去帶過兵的,因是胤祥選出來的可靠人,這次隨李衛放出去到四川,打算在年羹堯的四川提督府做事的……至于,若扮做十三弟,能有幾分相似?凌兒你為何會這麼問?怎會需要一個假扮的十三弟?……”
……院中靜悄悄,胤拿火折子打了火點上蠟燭,拈起我寫過字的那張紙點著,看著它燒成一團黑灰,又在地上踩得粉碎,才和我再次踏出門。
人們都緊張的看過來,走到孫守一面前,胤直接說︰“小姐把碧奴賜給你了。”
孫守一和碧奴都是渾身一顫,碧奴拿手帕握了嘴不讓自己哭出來,孫守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不停的在雪地里磕頭。
堂堂男兒為愛屈膝,我忍不住要去扶他,才剛剛想動就被胤不動聲色的攬住了,他接著說道︰“你和碧奴雖有私情,但並不逾矩,既你師傅性音已經罰過你,罰,就算了。這恩嘛,是小姐給的,碧奴就賜給你……但本王現在還不能讓你們成婚。你可等得?”
人們都細听著這心思難摸的王爺說話,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說過,就在今年或明年,小姐終究要回王府的,但在這邊兒就少不了碧奴侍侯,何況她年齡尚小,孫守一你也得隨年大人去打磨幾年。我將你外放了武職,這一兩年好好掙個功名,像李大人這樣,屆時小姐回了府,你再攜了碧奴去做夫人享福豈不是更好?……你放心,她的嫁妝是短不了的,呵呵……”
說到這里,胤才揭開謎底,孫守一已哽咽著抬不起頭,碧奴也嗚嗚咽咽跪下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