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見的,就九哥府的管家。”
酒熱了,我倒了兩杯,先遞一杯給胤祥。我還是沒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顯然很需要傾訴和安慰。再遞了一杯到臉色鐵青的胤手里,輕輕捏捏他在桌下握緊的拳頭,胤那憤怒與後怕交織的目光直直的移到我臉上來。
眼見我們兩對視,胤祥一仰頭把酒全倒進嘴里,突兀的干笑道︰
“四哥,我自小就最佩服你……你看如今八哥府上,整日車水馬龍賓客滿堂,可他那些門客心腹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鄔先生;我府里頭也有那麼些女人,不要指望有個貼心的了——明知道都是為別人賣命的眼線,還那樣待她們,可結果怎樣?原來連紫姑都藏著身份,這麼多年溫柔情義竟是做戲?還想要我的命?可就算如此,我還是命人厚葬她……”
說著他又無緣無故瞥我一眼︰
“……要我說,若是我也像四哥這麼……只要有了凌兒這麼一個……我準把滿府里頭那些賤人都趕到黑龍江去給披甲人為奴!”
我開始還側耳听著,看樣子是胤祥最信任的侍妾受九阿哥支使,昨晚試圖暗殺胤祥失敗。低頭正為他們兄弟間的爭斗已經到了要用暗殺手段的地步而驚心,卻沒想到胤祥說到我身上,不由一愣,先轉眼看胤。
胤臉色在極短的瞬間微變一下,但我還沒來得及為此不安,他已經開始綻出笑容,很快的摟了一下我的腰,看看我,神色間溫柔無限,低頭想想,笑嘆到︰“十三弟……這次是我連累了你……只是我十三弟人品尊貴,英武不凡,怎麼為那些個無情無義的卑污奴才灰心起來?京城和外藩多少王公貴族家的小姐都眼巴巴望著你呢,我這就去給你物色幾個品貌俱佳的,屆時請皇阿瑪一並指給你。笑話!我十三弟還愁找不到可人的紅顏知己?”
“罷了罷了……我是再不敢相信了,這次僥幸躲過了,還指不定下次躲不躲得過呢!要是天天都得防著枕邊人要我的命,那種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他們說話時,我想了一想,臉上已是微微熱起來,這個十三阿哥,怎麼還是如此粗疏率性,看來日後那場禍事是難免了……
見我有些尷尬,胤祥轉而問到︰“鄔先生怎麼還沒到?”
“雪天路滑,自然要慢些。”
“我方才所說真沒一點夸張,鄔先生真是厲害。”胤祥說道,“那樣的心術智謀誰人不服?只是也太孤僻了些,不愛俗物,不沾名利……四哥,他好歹也該成個家吧?”
胤放下酒杯嘆道︰“十三弟,你還是不知道他啊。若不是我再三相請,他或許就在哪座山頭削發為僧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頭又無緣無故亂跳了兩下。望著屋後虯枝斜倚,艷光傲雪,突然重新披好狐裘,在他們兄弟的目光中出了正廳。
繞過院子一個小角門,又走幾步才進了梅林,雪大,落到睫毛上就融化了,晶瑩欲滴,我連忙把雪帽套上,碧奴已經趕出來給我打起傘。身後屋內,靜悄悄的沒人再說話。
正在細細玩賞哪一枝梅最適合插瓶,鄔先生的笑聲響起,轉身看著他們重新坐下來,暖了酒在說話,我才重新回頭,找了一陣,終于打定主意,折了一枝小心抱著回去了。
站在門口,房內暖意撲面而來,胤揮退碧奴,親自幫我拂掉頭上肩上的雪,脫掉外頭狐裘。我見鄔先生又在書桌後作畫,胤祥在一旁愣愣的瞧著,于是取過書桌上常擺著的大青花瓷甕,把梅花擺進去,也湊前去看。
鄔先生手中一只小狼毫蘸了朱砂紅正在點染梅花。橫生虯枝下,一個女子清窈的身形裹在一身茸茸的雪白皮裘里,與茫茫雪地融為一體。她正微微抬頭似在賞梅,素手縴縴輕扶一枝梅花。畫面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大半個側臉,烏黑的發髻挑落一縷垂在耳後,目光盈盈若有所思,嘴角含笑,眉間微蹙,姿容卓絕。整個畫面上只有紅、黑、白三種顏色,紅的梅花、朱唇,黑的虯枝、烏發,白茫茫的天地,銀裝素裹冰清玉潔純美如詩。
鄔先生眼中的我,比以前多了些沉靜雍容,少了很多隨時都像受了驚似的不安,只有眉目間那種氣韻始終未變。這樣的我,就是他當日的期望嗎?我的目光早已隨心思轉向正專心揮毫的鄔先生。
胤卻從身後遞給我一杯熱酒︰“小小喝一口,驅驅寒氣。”
鄔先生放下筆,自己先默默看了一陣,才抬頭笑問在他身邊呆看的胤祥︰
“十三爺,今日是為你壓驚來的,這美酒、美景效果如何?”
“鄔先生,你這支筆胤祥算是服了……這畫可不正是‘暗香浮動’四個字?”
“俗!”鄔先生毫不留情的貶道,笑著大搖其頭。
胤祥也不惱,笑著和他理論︰“我胤祥肚子里是沒多少墨水,但是這畫上梅花就像能聞到香氣,畫中美人就像一轉眸子便會看見我,暗、香二字不是恰如其分?浮動二字不是字字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