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先生想了一想︰“年羹堯遠在四川,當地情況復雜,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想制約也不那麼容易,最多不過放幾個耳目眼線在他身邊,年羹堯人稱‘年魔王’,豈是那麼容易被擺布的?王爺倒不用擔心那些,依鄔某看,只要王爺看緊了年羹堯,別的都好說。”
說到這里,他突然看了看我,“何況,年羹堯的妹妹年氏在王爺府中,已經有了八個月身孕,這次他述職回京,正好以親情撫慰之。”
听說到這里,胤也看了看我,說︰“正如先生所說,年羹堯一家都是我旗下家生子兒奴才,難道還敢有外心?”
“呵呵,外心尚不至于,年羹堯此人,論其才具,無論四爺哪個門人都不能比,但比別人多了一個‘膽’,方才接連榮升有今日之高位。且不說當年,他在南京練水軍,為籌糧餉血洗了一個村子;從軍西征,以一員微末偏將,先斬後奏,就敢殺陝西總督葛禮,因此得了皇上的器重。就說去年他剛到四川任提督,上任之初就在川西剿匪八千,再得朝廷大力嘉獎——王爺想想,川西蠻荒之地,哪里來上萬人那麼大股匪擠在一個山頭?不說別的,就是山寨糧餉也吃垮了!此事我和十三爺商議過,但當時年羹堯正受嘉獎,不宜讓王爺斥責他,就沒有對王爺講起——十三爺據其他參加剿匪的下級軍官消息,也認為,那八千人里,頂多有數百人是真的‘匪’!他順路血洗村寨,不論男女老幼殺個精光,按人頭數報的‘匪首八千’。靠人頭數升品級,拿的人血染的紅頂子,年羹堯,他不是善人哪。”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我听得呆了,腦中已經浮現出一個渾身沾滿人血,拎一把鮮血淋灕的大刀,腰間纏著一圈人頭的魔鬼形象。看看胤,他氣得臉色有些發白,站在原地背手想著什麼,沒有說話。
鄔先生往椅背上輕輕松松一靠,胸有成竹的說道︰“王爺,善御天下者,善御人,只要把合適的人用在合適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這次這趟差使,年羹堯便是不二人選!”
胤這才活動了些,點點頭說︰“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委給別人,十三弟已經把刑部手札著戴鐸親自遞過去了,瞧著罷,八月十五之前就該有消息。”
他語氣突然變得陰冷︰“這次若不能干干淨淨斷了老九的左膀右臂,他也沒臉受我夸他的‘膽大心細’,還好意思叫什麼‘年魔王’?”
沒幾天就進了八月,細細灑過一層秋雨,又涼快了不少,漸漸進入北方最怡人的季節——秋。有一天,我覺得自己見到了樓後綠樹上第一片變黃的葉子,滋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緒來,便有些愣愣的,這個身體,到底多少歲了?17?18?我竟不記得,而且身份卑賤得連個生日都沒有。
一直到晚飯過後,我還懶懶的,抱了一本《景德傳燈錄》,研究起禪宗來。天已全黑,胤一直沒有出現,這郊野農莊安靜得能听到樹梢在風中輕輕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了,碧奴已經睡眼朦朧,刺繡也不繡了,拄著頭在發呆,她一向如此“死心眼”,我不睡,趕她都趕不走,都怪胤把她嚇的。
翻了一頁書,門外突然響起胤的聲音︰“凌兒,還沒睡?”
我和碧奴同時被嚇得全身一震,這聲音怎麼像從空氣里突然出現的?幽靈?
見沒有答應,胤敲敲門,又叫了我一聲,碧奴才回過神來,戰戰兢兢的打開了門。果然是胤,一身親王服色穿戴整齊,只沒有戴帽子,此時背著手站在黑暗的背景下,臉色和話音都帶著一點笑意和醉意︰“嚇著你了?”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想起去年重陽夜,我笑了,他偶爾還真是幽默。我故意不理他,嘟著嘴,從他身邊擠出門來到外面廊下,好奇的往院外張望,胤親昵的拿手從身後圈住我︰“小心些,別歪出去了,看什麼呢?我讓轎子直接過來的,怕你睡了,囑咐他們都不要出聲兒。”
突然被他抱住,我有一點緊張,特別是一回頭看見碧奴低頭暗笑著,躡手躡腳的貼著牆退走,正要下樓。
轉過身來想回房,但發現這樣更曖昧,他不松手,我就正被他摟在胸前。還好他並沒有作弄我,一手摟了我的腰回到房間,放松的往椅子上一靠,端起桌上我剛才喝的茶杯,就便喝了一口,我阻止不及,見他看我一笑,顯然是故意的,頓時臉發燙。他又翻翻書,沒話找話的說︰“看傳燈錄?小腦袋里裝的不少,呵呵……”
他笑得很輕松自在,我卻還在為他剛才曖昧的舉止窘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好。誰知他又說︰“過來幫我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