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賜給奴婢的,是毒酒還是白綾?”
“你!”不由得站起來,這是真正的,震驚。朕……不相信!
“……將你給了胤便是?”
“……凌兒毫無活下去之理,否則,何需皇上您聖駕親臨?……箕豆之火不燃,則兄弟相安。”
趨近了,深深的研究這個孩子霧蒙蒙的美麗眼楮——這個蒼白柔弱的身體里,究竟裝著一個怎樣洞穿世事的精魂?!
朕要坐下來,坐下來,支撐自己接受這個現實……
“你……是個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兒子……對不起你……”
“……奴婢以不潔之身,有辱雍親王體面……
“……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著,無論奴婢跟了哪位爺,另一位爺必定……懇請皇上快些賜凌兒解脫……”
這一句一句看似卑微恭順的回答,她竟然是在提醒朕……朕已經明白了……
她,不但早已明白,而且早就在等著這一天……她真的完全不留戀這繁華?也許跟了老四或老九,不但有繁華富貴,還有熱烈的情愛。可是她,這個小小的女孩子,居然像一個早已勘破世情的老僧,有些等不及的看著朕,等不及的……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朕要向她道歉……朕教的什麼兒子啊?糟蹋了這叫人心疼的好人兒……
她卻耐心的安慰朕︰“……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朕想起了這幾十年來艱苦奮斗下來的江山基業,犧牲了多少江山靈秀所鐘的人?皇祖母、皇後、伍先生、甦麻喇姑、周培公、熊賜履……一個個把心血灑在大清基業上的故人,在朕之前離開的人們,走馬燈似的過在腦子里……這個得來不易的錦繡江山,朕要把它看好了!要我大清盛世相傳!不能讓它被……被那些不爭氣的孽障……糟蹋了!
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仍在微笑的孩子,她似乎已經變成了蒼白得透明的靈魂,不在人間……不再受人間的苦,也是好的。
強迫自己抿緊了嘴,拉她起來,轉身欲走,看見胤胤還死死的盯著她。朕不想再看他們的目光,怕自己也想再看看這個叫人心疼的孩子,硬生生扭回頭,聲音已經變得冷冰冰︰“胤,胤,隨朕去暢春園!”的67
離開了,腳步越來越快。毒酒是宮里藥房常備的,足份量的砒霜,只一口就可以要了那個小小的身體的命。……只有安慰自己,這也是她的期望,希望她走得快些,不要痛苦……
胤胤的腳步在我身後拖沓遲滯。朕的腳步也有些虛浮。
為了這個江山,要犧牲多少好好的人兒……我放在老二身邊的朱天保、陳嘉猷,其學問人品,何嘗不是崖岸高峻的正人君子?要照他現在這樣胡鬧下去,這些人遲早也會被他害了,可是他是朕的兒子,朕和皇後的兒子……朕老了……朕只能給他最後一個機會……朕去南巡,散散心,把朝政交給他,看他究竟會怎樣折騰?
萬一……老二果然不爭氣,還能交給誰?這樣的錦繡江山,這樣的靈秀人物,難道要交給老八、老九他們,就像糟蹋這孩子一樣糟蹋了?……
原來老四,朕看走眼了。原都說他德薄量淺,刻薄寡恩,只勝在辦事精細,是個好臣子。可如今看來,他心胸並不冷漠,也毫不狹窄,他不但心中有熱騰騰的愛,還有極大的包容之心——只是性子太剛毅,不易被人了解……他心里,其實很苦……
看來,是要重新、好好看看這些兒子們了……只可惜了這個孩子……
胤番外(一)
門,被德楞泰輕輕關上了。
我仍然不打算看一眼站在身邊的胤,我怕我只要一看到他,多年來辛苦修身養性的成果就會毀于一旦——我會撲上去毫不猶豫的親手掐死他。
我剛才也沒打算再看一眼房間里面,皇上正面對著的,已經在我心上深深扎根的那個蒼白的人兒。
我已經準備很久了。
往身後看看,侍衛後面,太監中間,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捧著酒壺酒杯。里面應該用的是砒霜。管藥房的張寶在我接管內務府後就入了我門下,他說早已做好準備,那個負責看守藥房,一步也不許離開的守庫老太監,在我給消息之前,無論什麼地方取毒,一律只給砒霜,其他藥,或受潮變質,或與別的藥混合了,尚未清理出來。我是管著內務府的親王,這點小事,若不能做得滴水不露,我胤這麼些年的虛名就白擔了——我不認為這樣是過慮,雖然宮里頭永遠是用千年不變的鳩酒——砒霜,但是這件事,一點差錯也不能出。
李衛已經回來,遠遠的在側門那里躬身侍侯。照我早先的吩咐,一回府,他直接去後頭小佛堂叫性音,坎兒把所有人摒推在書房外。鄔先生,老規矩,有外人出現時,一律只回避在他的房間里。梅香蘭香奉過茶回避出去了,就在這書房院子里。
再想了一遍,我才冷冷的看了一眼低頭看著地的李衛,要是凌兒沒有活下來,我要他們殉葬!
房間里聲音低低的,凌兒的笑聲卻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