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頭一低,眼前還是暈眩了一下,張廷玉緊張的過來扶我︰“皇上……”
“朕沒事,歇一下就行,沒那些孽障氣朕,朕的壽限還長著呢!”
“皇上,如今九爺和十三爺……前門大街是京城要道,亂起來有礙交通,且有損皇家體面……請皇上下旨。”
皇家體面……鬧家務鬧到現在這個樣兒,太子都廢了,還剩什麼體面?
“……叫德楞泰,帶上朕的金牌,帶上他手下一隊侍衛,去把那兩個孽障給我帶到這里來。”
把他們兩個分別放在東配殿和西配殿,我——一個父親,和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想去看看自己這兩個兒子究竟是怎麼了。
我先去了老十三那邊。老十三我很欣賞,豪爽坦蕩,有她母親那樣的蒙古人豁達天性,可惜也因為如此,是個千里駒,卻做不了太子。相比之下,老九和他母親宜妃一樣,自幼養尊處優太過,心眼太高,不知民間疾苦,在眾阿哥中紈褲氣最重。更重要的是,眼前,老十三以老四為主心骨,老九以老八為主心骨,儼然是兩“黨”。而老八的做派,我本就很瞧不慣,昨晚老九的丑事,又是在老八府上發生的,老八對人一向只知道寬縱,以買仁愛虛名……仁愛,這就是他“仁愛”的後果!對老九竟寬縱到做出這種丑事,哼……朕,還沒有打算饒他,也不想先見了他心煩!
見過他們出來,已經到午膳時間。眯眼看看天,太陽光從樹葉中星星點點的灑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向朕講這個女子的樣子,胤掩飾不住渴望的向我要她的神情,都讓朕想起朕的少年時,和先前皇後在一起的日子。皇後一身剛骨,氣韻高貴,少年時在索額圖家書房讀書,皇後還沒有和朕大婚。朕偶爾也淘氣,時常偷偷去找她,听她彈琴唱歌,拉她手去玩兒,她卻總是能說出一堆大道理,叫朕要有為人君的樣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啊……自從廢了胤,朕幾乎夜夜夢魂不安,總能見到皇後,卻是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皇後她一定在怪我……怪我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兒子……
“皇上……請旨,午膳擺在哪邊?”是太監總管李德全。
甩甩頭,擺擺手,往東暖閣書房走,說︰“去傳張廷玉。”朕肯定要對這兩個兒子小懲大戒。至于那個女子……哪個廟里沒有屈死鬼呢?即使她沒有自裁,胤也該知道怎麼做。
胤在宗人府監禁三天閉門思過已經出來了,向朕謝恩時還是一臉戾氣。胤祥朕只罰他去上駟院洗了三天馬,朕看他瞧胤的樣兒,目光里都是恨意。管不得他們那麼多,朕卻還沒有听到胤關于那個女子的信兒。看他每日如常的樣子,朕簡直要疑惑了。
听說胤暗底下摩拳擦掌的找了好幾次老四,都被老四化解了。朕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這些兒子們了。
那女子沒有尋死?那就必是老四護起來了……
老四,自幼刻薄冷峻,最是謹慎精細的一個冷人兒,朕有什麼意思,他不但能清清楚楚了解,更總是能干脆利落的做到;老九,自幼倨傲不羈,一副萬事不在眼里的陰沉樣。按照他們本來的樣兒,如今這行為,無論如何朕也不相信是他們做出來的,怎麼可能如此反常?就算那女子如胤祥所說,在沒有親眼見到之前,朕還是難以想象。都說愛新覺羅氏出情種,但到底是什麼女子,有如此容貌和心計,竟迷倒了我這樣兩個最不像情種的兒子?
又過了幾天。
胤不得其法,行為舉止已日漸失常至狂悖——在自己府里又殺了兩個婢女,在外頭見人不順眼就是一鞭子,鬧得他身邊的侍衛都是恐慌怨怒而不敢言,連一向對他最有拘束力的老八,看他的表情也愁容滿面,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而老四,表情行為一切如常,只是咬緊牙關一眼也不看老八、老九——也頂著不提那女子的事。本來,一個小丫鬟而已,我竟也被這無言頂得無話可說。
但是日常朝務時,偶爾看看胤鐵板似的面孔,朕已經明白,這個女子,一天也不能再存在下去了。無論她在誰那里,遲早都是他們兄弟間的一個火種,在這非常時期,連一點點火星子都不能有!
接連忙了幾天,總算得了個空兒。下了朝,叫住胤胤,說要去胤府上看看,朕話音剛落,他們的臉已經刷白。
在心里冷笑幾聲,這半個月,朕的耐心已經被這兩個逆子消磨盡了。那個女子,不管她怎麼個好法,讓他們兄弟變成這樣兒,就是狐媚罪過!——朕已經為她備好了毒酒。
胤的書房空蕩蕩的,這麼快就等通知到所有人等回避,胤做事治家果然有一套。隨便看了看,朕還笑談了幾句,他們兩個卻好象什麼也沒听見。臉沉下來,朕直接叫胤帶我去見那個女子,他神色奇怪的變幻了一下,往左右小廝看了看,最後還是低頭過去了。
書房後院不大,但是布置深得江南風韻,轉頭看看臉色茫然的胤,他就是在這里見到那女子的。據他自己說,第二日他的窗課本子上就抄了甦東坡一首《蝶戀花》,就為那句“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從此竟不能忘懷。少年人初次動情,為之魂牽,原是一件風流雅事,誰知竟會害了這個女子……
沒聲息的推開門,心底是有好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