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瑯的讀書聲突然斷了,一陣稍微有些混亂,但是低低的人聲響起,然後很快又安靜了。應該是胤回來了,我低頭繼續看書。
但是隱隱听到有人短促的笑了幾聲。這聲音有些牽強,似乎笑聲中有一種奇怪的張力,把氣氛弄得一點也不好笑。
胤帶了什麼人回來吧?也許是在討論事情。
後來有好一陣都沒有再听見聲音,我把注意力回到了書里。
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從窗前經過,還不止一個人。是梅香蘭香吧?我沒有在意。
又出神的翻了一頁書,我轉頭找茶杯,卻發現房門已經開了,一個人影定定的站在從門外投進房間的光線里。
這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僅看外表,他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身材精瘦,但從他站立的姿態看,精神狀態顯得比許多中年人還強。我發現他時,他正專注的看著牆上那副菊花詩圖。
我已經迅速的站起來,還在踟躇著不知道該怎麼見禮,他已經把目光轉到我身上,我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清的臉上倒八字眉微皺,他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表情淡淡的,但明顯帶著長期形成的居高臨下的神態。大概因為老了,上眼皮有些耷拉,我猜想他年輕時眼楮可能不像現在這樣是三角眼。他目光到處,我突然有一種剛剛被x光透視了一遍的感覺。
早已習慣那群阿哥們的無聲無息,和時常稀奇古怪的舉動,我平靜無言的福了福——以不變應萬變。
但是抬起頭來,我赫然看見他身後,門外廊下,幾個太監和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簇擁著胤和胤!
很難說他們兩兄弟中哪一個的臉色更蒼白。
胤沒有看我,他視線向下,臉繃得緊緊的,明顯在極力克制自己。胤的目光直勾勾看著我,像正在噴射岩漿的火山口。這目光灼熱得我的心疼痛了一下、慌亂了一下,但在這半秒鐘的時間里,我已經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輕輕跪下來,我磕了三個頭,平靜的說︰
“奴婢凌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听見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抬頭見他表情為難的退了一步,轉身看了看門外,似乎想求證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但他很快轉回頭,低頭想了想,又向外面揮揮手示意了一下。
一個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上前,輕輕關起房門。
我安靜的跪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穿一身平凡寧綢長衫的老人,歷史上當政時間最長,成就最高的康熙皇帝。
早已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當它終于到來時,我有一種將要解脫的輕松感。但是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康熙居然親自出現——想想最近胤越鎖越緊的眉頭,我已經有幾分明白。想必他也那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在這麼小的事情上違背自己的意願吧?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坐到上首的椅子上,他又看了我幾秒,才說︰“起來說話吧。”他的聲音很和藹。
我站起來後,他想說什麼,又搖搖頭沒有開口,從表情上看,好象是思路被打斷,原來準備說的話都沒有用的樣子。我耐心的等待著——結果是絕不可能變的。
他終于問我︰“你是南方人?”
我一下就想到胤第一次見我的情景,他問我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
我笑了,忍不住又俏皮的歪歪頭︰“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回皇上話,奴婢是四爺從揚州人市上買回來的。”
他不敢相信的看著我,追問︰“人市?你家,原是什麼人家?”
我又笑了,沒有感情的背道︰“小蓮,揚州樂籍女子,虛歲十六。其族早年獲罪被賜姓黑,歸入賤籍。江淮一帶遭災,因秦淮河天香樓向其族以十兩銀子高價求賣,憤而不從,遂投河。”
然後補充一句︰“奴婢失去以前的記憶,這些是四爺在奴婢家鄉查出奴婢身份後,告訴奴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