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厌恶俗世者的天堂。
虽然有些绅士会说着这种话,跑到乡下去隐居。不过只是个国三生的我,却也隐居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在大白天就拉起窗帘,窝在床上裹着棉被,一边叨念着「真希望太阳不要升起,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一边紧抓着床单,把脸埋在枕头里,抽抽噎噎地哭泣着。
日本明明有那么多国三的男生,为什么只有我遭遇到这种事?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我并不是厌恶俗世。我只是因为第一次写的小说偶然获得了新人大奖,偶然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得奖者,偶然取了「井上美羽」这个像女生的笔名罢了。
但是那本小说却出乎意料的畅销,宣传活动还说我是什么「谜样的天才美少女作家」--为此,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跟从小就很喜欢的一个特别的女孩,已经再也无法见面了。但是世人却对十四岁的天才少女赞誉有加,擅自猜测着井上美羽的真正身分,出版社的人也不断催促我快点写出下一
本作品。
美羽已经遭遇到那种事了,为什么我还得继续写小说?
拜托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什么天才作家,更不是适合撑着白色洋伞的大家闺秀。我再也不要写小说了!
我全身冒着冷汗,指尖也变得麻痹,胸口仿佛被万钧之力压迫得喘不过气,因此我关上房门,紧闭双眼,塞住耳朵,阻绝一切外来的资讯,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在门外发生的事全都是梦。门里的世界才是现实,门外的世界全都是谎言。拜托不要有人打开门,不要走进房里。如果打开门,谎言的世界就会变成怒涛般的现实朝我袭来,我会
被那个世界给吞噬而窒息的。
我一边咬着被汗水浸湿的棉被,咬到牙龈几乎出血,一边打从心底深深盼望时间可以回到过去,盼望一切都能重新来过。
就算只有几个月也行,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如果愿望真能实现,我绝对不会再写什么小说,也绝对不会去参加新人奖。
我可以继续保持平凡国中生的身份,继续待在美羽身边,看着美羽的笑脸,听美羽说些像是树叶筛落的阳光一样美丽的故事,为美羽写下的活泼文字而陶醉。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
,也无须畏惧世界和他人,可以平稳幸福地活下去。
我好想回到过去。好想重新来过。
神啊,我请求你,让我回到写小说之前的时光吧!
但是,无论我这个国三男生在阴暗的房里再怎么认真祈祷,这种投机的心愿也不可能会实现。
漫长严冬结束后,我蹒跚地爬出房间,去参加考试,成了高中生。
然后,到了高中二年级的夏天……
我在只有两名成员的文艺社里,勤奋地书写「文学少女」的点心。
(注:家里蹲,原文是指因为社会适应不良而自我封闭,长期把自己关在房里的青少年,又称「隐蔽青年」或「兰居族」。)
第一章食物绝对不能随便
远子学姐以纤细的手指撕下稿纸一角,放入口中,开始地笑了。
「好甜唷!」
接着,又一口……再一口……
她用指尖小心撕开以hb自动铅笔在格子里填满文字的稿纸,送进口里,发出喀沙喀沙的小小声音咀嚼着,然后吞了下去。
「非常清新呢……甜甜的……」远子学姐歪着小巧的脸庞,喃喃地说着,嘴巴却突然瘪成「へ」字形,睁得浑圆的眼中浮现疑惑的神色,表情也越来越紧绷。她的额头渗着汗水,战战兢兢地把最后一小片纸张放到口中的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辣死人了啦!」
她甩着像黑猫尾巴一样细细长长的三股辫,流着眼泪攀在折椅的椅背上。
「辣死了--我的舌头都麻了,眼睛好像要喷火,鼻水也快流出来了。这种故事太辣了啦,心叶!」她气愤地抱怨着。
我合起五十页稿纸的封面,把自动铅笔放回铅笔盒里,冷静地说:「你出的题目本来就很不对味啊,‘苹果园’和‘秋千’是还好,但是那个‘全自动洗衣机',怎么样都搭不上边吧?」
以三个题目写成的故事,是远子学姐最喜欢的点心。
每天放学后,我只要走进社团活动室,远子学姐便已经拿着银色的码表等在那里了。
「来吧,心叶,今天的题目是’鲱鱼子意大利面‘、’东京巨蛋‘和’处女座的少年‘,要写出非~~~常甜的故事唷!限时五十分钟。预备,开始!」远子学姐露出开朗的笑容,按下码表。
然后就会把我写好的文章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来,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唔唔……中间的味道比较淡。或许可以试着写短一点,把节奏加快一点可能会比较好。啊,最后一段味道很温和,很好吃呢,就好像芒果布丁。」还会像这样发表评论。
这个远子学姐,是比我大一届的高三生,也是个会吃故事的妖怪。
就像我们喝水或吃面包,她津津有味地吃了写在纸上的文字或印刷的书本,也会一脸幸福地发表感想。
不过,如果当面说她是「妖怪」,她就会气鼓鼓地反驳说:「我才不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