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定钦的脸色更加阴暗,说:“你明知道现在我已经是大势已去,很多地方就得倍加小心。现在是什么形势。有的人见我要倒了,恨不得顺势踩上两脚。”
“当年得势的时候,谁会想到有这样的一天。”李艳屏淡淡地说,心里却涌起了一阵恐惧。而接下来,佟定钦的话更让她心惊肉跳:“按照惯例,省纪委既然要找我谈话,很快也会找你谈话的,你先想好了怎么说。我知道你在背后干了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要小心,我现在保不住你了。”
李艳屏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原来荣华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来有一天,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使尽了半生努力与佟定钦走到一起,却原来还是在两条轨道上。
(二)
两会召开后,佟定钦被正式免去了市长职务。佟磊的事就像个笑话,但所幸从此不会再被人提起。
李艳屏搬出了市府大院,反正也不想再见到那些人了。搬家的那天颇有些凄凉,没有人关心,更没有人帮忙,只有两个雇来的搬运工人忙前忙后。她还是回到了翠云山庄的那套房子。她劝佟定钦搬过来,可佟定钦不愿意。自从提到省纪委正在留意他的动静后,佟定钦就有意无意地跟她疏远了。
李艳屏只有靠着电话跟他联系:“难道你没有做过越出权力以外的事,难道你没有收过任何不应该的利益?”她平生第一次歇斯底里,“你能保证自己推得一干二净,你仔细想想,你脱得了干系?”
也许是她的话到底起了作用,也许是佟定钦也对眼前的形势起了恐惧。终于有一天,佟定钦亲自上了北京,找到父亲过去的副手,现在的某部委一把手。经过几番活动,某部总算是看在已故的佟卫国的面子上,打了个电话给邵庆建,示意如果佟定钦的政途中没有出现重大决策性失误,就不要再追究了,让他得以全身而退。佟定钦在给李艳屏的长途电话中仿佛呓语:“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就,好好过日子吧。”
佟定钦说他还要在北京待一段时间,去看看父亲的一些还在人世的老战友,到各处风景名胜走走。“大概有一阵子不会回h市了,”佟定钦说,“趁着还能走动,饱览祖国的大好风光。”
李艳屏知道他这是有意避开。在这个风头火势的时候,暂且外出躲一躲。多少事情就算有可能查,也会因为当事人不在而冷却。这是在纪检中出现问题时,官员们常用的方法。然而,佟定钦没有说准回h市的时间,也没有让李艳屏一起去。
(三)
仿佛就像一个梦,她不知道怎么会梦醒的。更要命的是,她曾经以为是个美梦,现在却变成噩梦了。她看着镜子中的那张脸,她曾经以为是天赐的一张幸运的脸。是的,她是农民的孩子,她出生在乡野。可是她凭着自己的聪明,自己的努力,奋斗,终于有一天成为了市长夫人。
她以为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可是现在她觉得,这是上天跟她开的玩笑。她一直奋力地往上走,不去想为什么,更不去想要走到哪里。现在她清晰地看到,她的人生就是要往上走,一直走,直到没有能力再往前一步而已。
在这一过程中,她努力学习所有能助人向上的伎俩,任何的伎俩。她不需要分清是好或是不好,道德或不道德,她只需要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做而已。她所嫁的那个男人,当不再是市长,就是一个自私得一钱不值的男人。她半生奔波劳碌而无所得,最后还几乎锒铛入狱。
李艳屏想起这事时,就想到了多年以前,佟卫国帮忙家里修房子。现在,依然是佟卫国又伸出了援助的手,只是那位老人家的面目已经模糊。她觉得一切都像个梦,现在梦又回来了。
房子空空的,只有电视机里总传出喧闹的声响。电视里永远是没完没了的会议,领导视察,鲜花,掌声,簇拥的人群。这都是她平常看惯了的。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觉得那么讽刺。旁边的一幢小洋楼里常传出欢声笑语,那笑声是真实的。李艳屏在百无聊赖中,分辨着哪一个声音是属于女主人的,哪一个声音是属于小女儿的。那连绵不断的声音刺激得她心都痛了。她苦笑着回忆,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没有再发出过真诚的笑声了。
在那寂静无声的日子里,只有往事一幕幕地从脑海中掠过。她虽然不愿意想起,却怎么也忘不掉。她的第一次与佟定钦的相遇,第一次坐在市府的办公室,第一次担当起市长秘书的职责。这曾经心潮澎湃的一切是让她至今回味的。然而有一部分回忆,是她永远也不愿意想起的,那就是她陷害了温兰,设计了吴英,为了几块破烂的玉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常感觉风呜呜地在耳边呼啸,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回来了。假如现在的一切是幻觉,那还有一些场景也是幻觉吧!比如“金玉会”的温泉浴,富华来的星光寿宴。她曾经沉迷在这些幻觉里不知道醒,现在她终于醒过来了。
电话响了,李艳屏几乎不敢去接。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打电话来呢?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怯怯的呼唤:“小妹!”
李艳屏心里怦怦地跳着,也许从出事以来,她最不敢面对的就是家里人。
电话那头的母亲仍然不擅于表达,每一句话都断断续续的:“我听他们说,佟定钦出事了。你现在怎么样了,要紧吗,要不要回家来?”
那一刻,所有压抑着的情感都如洪海般爆发,假如这时候,有人在她身边,就会看到这个永远表现得端庄秀丽、聪明伶俐的女人,正披头散发地跪在电话机旁,像个孩子般哭着说:“阿妈,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