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定钦已经睡了。凌丽轻手轻脚地将水果篮子和贺卡放在桌上,转身向李艳屏招手。李艳屏仍然有些走神,她感到这一切似乎十分诡异。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一切都在梦中。怎么一夜之间,大家都变了。
“谭春富这段时间被工商、纪检盯上了。”在走廊里,凌丽压低了声音说。
李艳屏吓了一跳:“为什么?”
“我想还是因为佟市的关系。”凌丽阴沉地说,“佟市把吴兴浦赶下台,沈书记又只管大方向,各方面的利益团体当然不想佟市一方独大。老谭这两年几乎揽下了市政所有的重大项目,难免有人会眼红。”
夜风冷冷,吹着走廊上的两个女人。李艳屏看着凌丽埋在大围巾底下的脸,仍然感到像是在做梦。这是不可能的,坏消息不可能接二连三地来。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凌丽,心想,拜托,别再说出什么雪上加霜的消息了。
“我知道老谭正在把他的部分财产偷偷转移,他把老婆孩子都送到国外去了。”凌丽用嘲笑的语气说。
“那你呢?”李艳屏担心地问。
“我?”凌丽轻笑道,“还是继续做个半红不黑的主持人。”
说到此,她拉起李艳屏的手,郑重地说:“我来是想提醒你,别掺和到这些事当中。万一查出了问题,就咬准了对他们男人的事一概不知。这样,最多是损失了一位貌合神离的伴侣,但起码保证自己不被牵连进去。”
李艳屏听了,惆怅地点点头。在这样的时刻,她是佩服着凌丽的。但同时她也感到难过。凌丽失去了谭春富,还有着她父亲撑腰,而自己没有了佟定钦,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从来不对他抱有太高期望,这样才不会失望。”凌丽最后说道。话虽这样说,但她的脸色憔悴了不少,说起谭春富的名字,语调也变了,估计两人有过一番激烈的争吵。
凌丽像一阵风来了又走,在夜色中迅速地消失了。李艳屏望着她鬼魅般的背影,许多想法在心中缠绕。她突然意识到,凌丽根本不是想来见佟定钦的。她就是要趁着佟定钦熟睡的时候来探病。这样既完成了探病任务,又避免了与佟定钦之间有任何对话。她既不想猜测佟定钦目前处于什么境地,也不想让佟定钦知道谭春富处于什么境地。
李艳屏望着佟定钦呼呼沉睡的侧影,担心地想,这也许意味着,佟定钦真的危险了。
(四)
李艳屏鼓起勇气,敲开了邵庆建家的门。她事先已经联系过,邵庆建不在家,她是特意来找李冰茹的。
佟定钦安心休养了一个月后,仍然没有回市府上班。因为就在他缺席的时间里,省长邵庆建在一次纠风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某市的一位干部,不注意生活和作风问题,不懂得合理管教子女,导致负面事件一而再地发生,在省内造成很坏的影响。
这样的批评指责,已经不是警告,而是采取行动前的信号。
李艳屏建议佟定钦找邵庆建,可是佟定钦说不需要了。“此前我用如此生硬的手段迫使吴兴浦下台,你以为邵庆建心里会没有想法吗?”佟定钦苦笑道,“看这样的形势,现在去找邵省长,只会碰一鼻子的灰。”
无奈之中,李艳屏只好自作主张,独自去找李冰茹。她感到自己做事已经混乱了,缺乏章法了。然而就像溺水的人在挣扎中总要抓住些什么,李艳屏觉得,李冰茹是当下唯一可以帮得上忙的人。
李艳屏打过几次电话,但李冰茹仍然坚持不见。李艳屏简直是不顾一切的,像求菩萨保佑般央求:“求求您了,李姐,我就想跟您说几句话。”
话既然说到这个程度,李冰茹心软,还是答应下来了。
李艳屏在约定时间,敲开了邵庆建家的门。开门的是李冰茹,她仍然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看到李艳屏,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进来坐吧,好久没见你了。”
李艳屏怯怯地随李冰茹往里走。与李冰茹那柔和的眼神接触,她突然地觉得心神意乱,她觉得李冰茹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那个本来聪明、自信的市长夫人,已经变成一个自卑的乡下妇人。
“随意吧,不必拘谨。”李冰茹颤颤颠颠地引着李艳屏往里走。
“自从上次又伤了腰,我已经很久没打麻将了。你坚持要来,我也欢迎。不过你知道,政治上的事我是从来不过问的。”李冰茹一边忙着,一边说。
虽然是意料中的话,李艳屏听着,还是感到心里一凉。特别是那句“伤了腰”,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邵庆建家面积非常大,李冰茹引着李艳屏穿过两个客厅,又走过一道走廊,才来到待客的地方。李艳屏环顾四周环境,觉得非常意外。这室内的环境与前面客厅完全不同,看房子的格局,这已经是另一套居室。
李冰茹看出李艳屏的疑惑,笑着解释:“我们夫妻俩各有各的居室。都老夫老妻了,两个人在一起,嫌闹。”
这合理的解释,却不能抹去李艳屏心里的悲凉感。她没想到这一对看似恩爱的夫妻,实际上分居在两间居室。难怪李冰茹常说自己不过问政事,大概想过问,也过问不了。
两个人坐下,李艳屏调动了情绪,向李冰茹哀怜地说道:“我本来是不想打扰李大姐的。可是我们家老佟病了,最近一段都没到市府去,省里的会也缺席了。听说邵省长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公开批评了他,我们家老佟很惭愧,想来看看邵省长,又怕邵省长的气还没消。”
李冰茹一边听,一边颤颤颠颠地张罗着倒茶,削水果。她的身体很胖,行动间总有点可笑的感觉。平常出入大都有人左挽右扶,不大看得出来,此时一个人,便很明显了。李艳屏呆呆地看着李冰茹,突然想到自己的将来。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是如此,佟定钦年纪这么大,将来肯定照顾不了她。佟磊是不可能指望的,自己跟佟定钦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想到这孤苦一人的将来,她简直想立刻逃离此处,大哭一场。
“他们政府里的事,我真的不过问。”李冰茹再次和颜悦色地解释。
“可是,我曾听说……”李艳屏试图以传言来反对李冰茹的话,可她回忆了半天,确实没听谁说过李冰茹对邵庆建有很大影响,顶多只是说他们老夫妻很恩爱。而这种恩爱,李艳屏已亲眼目睹,或许只是装出来的。
于是,她转而说道:“我听说李大姐您做生意非常有一套。”
李冰茹笑着点点头,似乎完全承认,这点爽快让李艳屏感到非常诧异。“这也是听人说的吧?”李冰茹微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老了,对物质的东西要求不多。年轻的时候,那确实是非常虚荣的。”她说完略带笑意地望着李艳屏,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就跟你现在一样。”
李艳屏再次遭遇无声的指责,顿时羞红了脸。李冰茹已经鲜明地拒绝了,她原本想好的一切都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她耐着性子陪着李冰茹坐了会儿,然而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在长久的宁静中感到无味且可怕。“我该走了,不能打扰您太久。”她礼貌地告辞,而李冰茹也没有挽留:“没事常来坐,我喜欢跟你们年轻人玩。”
李艳屏要把一只贵重的镯子送给李冰茹,但李冰茹坚决地拒绝了。“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这些东西了,”李冰茹摇头笑着说,“我们家老邵也不会让我收的。”
这贵重的礼物没有送出去,李艳屏知道,求邵庆建帮忙的希望彻底落空了。
李冰茹颤巍巍地将李艳屏送到门口,那吃力的样子,使李艳屏再次想起拜佛事件。“老了,腰不好使。”李冰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豁达地解释道。而李艳屏心里更感到了内疚。
最后,李冰茹仿佛劝告般地说:“小李,官场这条路,非常复杂,也非常偶然。得到了固然是幸运,得不到也就算了。人生是多姿多彩,多种选择的,过于执著追求某些东西,反而让自己一辈子不快乐。”
李艳屏像个虚心接受教育的学生般,乖乖地应了一声。她向李冰茹挥挥手,转头走了。这一次拜访,不仅没有达到本来的目的,反而平添了失望,甚至是绝望,李艳屏觉得十分难过。她仿佛有预感似的,觉得李冰茹还在朝自己张望。一回头,果然见李冰茹还站在门口。李冰茹朝李艳屏挥挥手,和蔼地笑,她那肥胖的身体倚在门边,双手吃力地叉在腰上。李艳屏内疚地想,她那伤了又伤的腰,是不是十分难受。